那枚“永和通宝”,在“寒鸦”——或者,该叫他真正的名字,燕七——的掌心,泛着温润的、被岁月摩挲过的光泽。边缘那圈熟悉的、被无数次抚摸过的圆滑触感,仿佛瞬间穿透了十年光阴,与记忆深处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那半块冰冷却救命的桂花糕,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萧烬的瞳孔,在看清那枚铜钱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握着匕首的手依旧稳定,可呼吸的节奏,却泄露了心湖深处荡开的、细密而悠长的涟漪。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抬起眼,看着燕七那张褪去少年稚气、被风霜与孤寂雕琢出冷硬线条的脸,那双眼睛深处,依稀还能找到当年巷口那个倔强、警惕、却又在接过铜钱和糕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弱星火般的少年影子。
“是你。”萧烬的声音很轻,嘶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燕七的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没有回应萧烬的话,只是将铜钱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触到萧烬冰冷的手指。“十年利息,利滚利,怕是还不清了。但这枚本钱,得先还你。”
他的目光,越过萧烬的肩膀,落在后方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有些怔愣的明曦脸上,快速扫过她眉心那点黯淡的凤印,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叙旧的话,等离开这鬼地方再说。灰隼叔,”他转向灰隼,语气迅速转为干练,“洞口挖得如何?清音那边拖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走。”
灰隼从震惊中回过神,深深看了燕七一眼,没有多问,立刻回到那处被挖掘了一半的墙根裂缝前。“还差一点,下面有层硬石板,可能是旧地基或防水层。”
燕七不再多言,将铜钱塞进萧烬虚握的手中,触手一片冰凉。他眉头微蹙,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羊皮袋,倒出两颗赤红色、散发着辛辣药香的丹丸,一枚递给萧烬,另一枚抛给灰隼。“‘赤阳丹’,吊气提神,抗寒镇痛,时效半个时辰,过后会虚脱两个时辰。用不用,你们自己决定。”
萧烬没有犹豫,接过丹药,吞了下去。丹药入喉,化作一股炽热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虚弱,也带来了针扎般的、唤醒麻木知觉的锐痛。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原本蜡黄的脸色,却奇异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亮了几分。
灰隼也服下丹药,精神一振,操起鹤嘴锄,与燕七一左一右,对准裂缝下方那层硬物,发力猛撬!燕七的力气似乎奇大,手法也巧妙,专寻硬物的薄弱处和接缝下手。两人的效率远超之前,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
明曦蹲在萧烬身边,看着他因药力而泛起潮红、却依旧紧抿着唇忍受痛苦的脸,心中揪紧。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身手不凡、与萧烬有着十年旧谊的“寒鸦”,以及他手中那枚与自己当年给出的一模一样的铜钱……太多的疑问盘旋在心头,但此刻,显然不是询问的时机。
“铛!”
一声清脆的裂响,那层硬物终于被撬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水腥气的风,从缝隙中倒灌进来。缝隙后面,是空洞的黑暗,和隐约的水流声。
“通了!”灰隼低呼。
燕七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捆浸过油脂的细韧绳索和几枚带钩的铁爪。他动作迅捷地将铁爪固定在裂缝内侧相对坚固的砖石上,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准备系在萧烬身上。
“我先下,探路,固定绳索。灰隼叔,你带着明姑娘紧随其后。萧烬,”他看向萧烬,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抓紧绳子,我拉你下去。下面可能是废弃的河道或水沟,水不会太深,但很冷,做好准备。”
萧烬点头,将匕首收回袖中,双手握紧了绳索。他没有看明曦,只是低声说了句:“跟紧灰隼。”
燕七不再废话,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矮,如同灵活的鲶鱼,率先从那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中钻了下去,瞬间被黑暗吞没。绳索被迅速抽紧、拉扯,显示他正在快速下降。
片刻后,下方传来三声短促的、有节奏的拉扯——是安全的信号。
“下!”灰隼对明曦示意,自己则背上剩余的工具,紧随燕七之后,钻入缝隙。
明曦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荒草丛生、远处火光冲天的金帐城,咬了咬牙,也俯身钻了进去。缝隙内壁潮湿滑腻,充满土腥味,必须手脚并用才能勉强下滑。好在绳索提供了借力点,燕七在下方也时不时拉扯引导。短短数丈的距离,在黑暗中却显得格外漫长。
“噗通!”
一声水响,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小腿。明曦踉跄了一下,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是灰隼。他们落脚处,是一条宽约丈许、深及大腿的废弃河道,水流缓慢,水底是滑腻的淤泥和碎石。河道一侧是陡峭的城墙根基,另一侧是长满芦苇和灌木的斜坡,斜坡上方,隐约可见更远处的荒野轮廓。
燕七已解开了腰间的绳索,正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将萧烬从绳索上解下,扶着他站稳。萧烬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更显清瘦。他脸色在“赤阳丹”的药力下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冻得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边走,快!”燕七低喝一声,半扶半拖着萧曦,率先朝着下游方向趟水前进。灰隼和明曦紧随其后。
河水冰冷刺骨,仿佛无数根钢针扎进骨头缝里。水流虽然不急,但水底情况复杂,深一脚浅一脚,行走极为艰难。明曦觉得自己的双腿几乎要失去知觉,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着迈步。前方,萧烬的身影在燕七的扶持下,走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停下。
大约在齐腰深的冰水中跋涉了半柱香时间,前方河道出现一个拐弯,一侧的河岸变得平缓。燕七率先爬上岸,又将萧烬拉了上去。灰隼和明曦也挣扎着爬上岸边。冰冷的夜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更是寒彻骨髓,几个人都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
“不能停,跟着我。”燕七抹了把脸上的水,辨明方向,朝着斜坡上方一片稀疏的树林快步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却始终留意着萧烬的状况。
穿过树林,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荒地。远处,金帐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西门方向的红光依旧未熄,映红了小半边天空,更显得他们所处的这片荒野寂寥而危机四伏。
燕七带着他们在丘陵间又疾行了约一刻钟,终于在一处背风的、长满荒草的低洼地停了下来。洼地中央,赫然停着两辆罩着厚重油布、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车旁站着两个牵着马、同样穿着夜行衣、沉默精悍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