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换衣服,里面有炭盆和热汤。”燕七言简意赅,对车旁的汉子点了点头。那两人立刻行动起来,掀开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固定着一个燃着银炭的小铜炉,散发着驱散寒意的暖光。角落里堆着几套干净的粗布棉衣,还有两个装满热腾腾姜汤的皮囊。
“灰隼叔,你带明姑娘上这辆。萧烬,跟我来。”燕七安排道,将萧烬扶上另一辆马车。
明曦冻得几乎说不出话,在灰隼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车,立刻被车内暖意包裹。她哆嗦着换下湿透的冰冷衣物,裹上干燥暖和的棉衣,又抱起皮囊,小口喝着滚烫辛辣的姜汤。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着体内的寒意,僵硬的手指和脚趾渐渐恢复了知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后怕。
灰隼也迅速换了衣服,喝了姜汤,脸色好了许多。他坐在车门附近,掀开一线车帘,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另一辆马车上,燕七帮萧烬脱下湿衣,用干燥的布巾用力擦拭他冰冷僵硬的四肢和躯干,直到皮肤泛出些许血色,才帮他套上棉衣,又灌他喝下大半袋姜汤。做完这些,萧烬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苍白和虚弱,呼吸微弱,但眼神依旧清明。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燕七忙前忙后,终于低声开口,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成了‘寒鸦’?”
燕七正在检查萧烬小腿上一道不知何时被碎石划破、泡得发白的伤口,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药瓶,将一些淡绿色的药粉仔细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萧烬对面坐下,就着炭炉微弱的光,看着萧烬。十年光阴,在两人之间划下了深邃的沟壑,却又因那枚铜钱,奇异地连接了起来。
“当年离开金帐城,我没走远。”燕七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在边境混了几年,当过马匪,做过雇佣兵,后来……机缘巧合,救了‘聆风阁’一位外执事,被他看中,引入了阁中。‘寒鸦’是阁里给的代号,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但报酬丰厚的棘手事。”
聆风阁。萧烬知道这个组织,一个神秘、庞大、游离于各国朝廷之外的地下情报与佣兵组织,信誉卓著,却也规矩森严,只认钱和契约,不问是非。
“这次,是阁里接的委托?”萧烬问。
“是,也不是。”燕七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什么温度,“委托来自南楚,要确保一个人活着离开西凉,并安全抵达南楚边境。委托金很高,高到足够让我动用一些私人关系,提前潜入金帐城,也足够让我在必要时,抗命做一些‘额外’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萧烬脸上,“比如,救一个不在委托名单上,但偏偏出现在目标附近,还差点把自己搞死的……旧识。”
南楚的委托?确保一个人安全离开?萧烬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投向了车帘方向,仿佛能穿透隔板,看到另一辆车上的明曦。是她。南楚有人,在保她。会是谁?慕容宸?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委托的目标,是明曦?”萧烬的声音压得更低。
燕七没有直接回答,算是默认。他盯着萧烬,眼神锐利:“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你可知她的身份?”
萧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她是明曦,青石巷的医女。至于其他……”他顿了顿,“或许你知道的,比我更多。”
燕七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知道的,未必是你想听的,也未必是她愿意让你知道的。萧烬,十年了,我们都变了。你不再是那个雪地里等死的孩子,我也不是。有些浑水,比看上去更深,也更冷。你确定,要蹚进去?”
萧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已经在浑水里了。”从琴园大火,从他体内被种下血咒,从他找到明曦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出生在萧家,流淌着所谓的“巫族罪血”和“祖血”开始,他就已经在这片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浑水中挣扎了。
燕七不再说话,只是从怀中又取出那枚“永和通宝”,放在两人之间的毛毡上。“当年这枚钱,和那块糕,让我多活了十天。十天后,我遇到了改变我命运的人。我欠你一条命,萧烬。所以今夜,我还你。但聆风阁的规矩,一码归一码。我救你,是还私账。护送明曦去南楚,是公事。公事之外……”他顿了顿,“若你自己要找死,我不会再救第二次。这枚铜钱,从此两清。”
说完,他不再看萧烬,转身掀开车帘,对车外吩咐道:“出发,按预定路线,全速南下。天亮前,必须离开西凉骑兵一日内的追击范围。”
马车轻轻一震,开始缓缓前行,随即速度加快,在颠簸的荒原上疾驰起来,将那座燃烧的城池和一夜的惊心动魄,渐渐抛在身后。
另一辆车上,明曦裹着棉衣,靠着车厢壁,在温暖的炭火和马车有节奏的颠簸中,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南楚……青石巷的杏花雨,檐下煮茶的安宁,还有那盆不知生死的夕雾花……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未来,等待着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南楚,怎样的“故地”,与怎样的“重游”?
车外,荒原的风呼啸着,卷起枯草与沙尘。东方天际,墨蓝的夜幕边缘,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前路未明。
第三十章完
(卷一·隐世·风起南楚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