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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隐世·风起南楚·铜钱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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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前半个时辰,西市边缘的“老陈皮”酒馆后院,比平日更早地陷入了死寂。前厅那些形迹可疑的酒客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只余下独眼掌柜在柜台后,用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油灯跳跃的火苗,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倾听夜色深处渐起的、不寻常的蹄声。

储物间内,空气凝滞如陈年的浊酒。

谢琅依旧靠坐在墙边,双目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却平稳了许多。明曦以血画符后,他那原本乌黑发紫的掌印边缘,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玉质的温润光泽,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开始缓慢地修补、滋养着受损的经脉腑脏。清音守在旁边,每隔一刻便以指尖轻探他的鼻息,眼中的焦灼并未减少,但那份绝望的冰冷,终究是融化了些许。

萧烬平躺在干草铺上,脸色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倒有了几分久病之人的蜡黄。他依旧没有醒,但眉心那点凤印,在明曦眼中,似乎比之前清晰、稳定了些许,如同风中残烛被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琉璃罩。明曦半跪在他身侧,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指尖传来的搏动依旧虚弱混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断绝。

她自己的脸色却比萧烬好不了多少。以血画符似乎耗尽了她的心神,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指尖冰凉。但她始终没有合眼休息,只是静静地、专注地感受着指下那缕微弱却顽强的生机,仿佛这是她与这冰冷世间,最后、也是最真实的联系。

灰隼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带来一股夜风的凉意和更深的凝重。“商队到了,在西市口集结点。但我们有麻烦了。”

清音霍然抬头。

“胡老派人传了最后的口信,”灰隼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西城门新调来的副将,拓跋宏,王后的族弟,一个时辰前突然下令,今夜所有出城商旅,无论有无文书,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开箱查验,所有人必须脱帽解衣,验明正身,尤其是……青壮男子和伤病之人。”

脱帽解衣,验明正身!

这意味着,萧烬和谢琅的伤,绝无可能瞒过守军眼睛。而他们四人的外貌,尤其是明曦和清音,即便扮作男子,在严格的查验下也极易暴露。

“拓跋宏……”清音咀嚼着这个名字,“他这是要替他姐姐‘清理门户’,还是要趁乱……捞取更大的功劳?”

“无论为何,对我们都是绝路。”灰隼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计划必须改变。我们不能走西门了。”

“其他门呢?”明曦轻声问,目光依旧落在萧烬脸上。

“南、北两门盘查只会更严。东门不必想。”灰隼摇头,“而且,我收到风,王庭的‘黑狼卫’有异动,似乎也在暗中搜索什么,方向……隐约指向西市。”

黑狼卫,赫连决的亲军,虽主将身死,树倒猢狲未散,其凶残与顽固,犹在王庭普通守卫之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天罗地网,已然张开。

储物间内,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冰。

“还有一个办法。”一直沉默的清音,忽然开口。她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声东击西。派人假意从西门强冲,引开大部分守卫和注意,我们趁乱,从最不可能的地方走。”

“哪里?”灰隼问。

清音的目光,投向了储物间唯一那扇窄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气窗。窗外,是酒馆后院高耸的、斑驳的围墙,以及更远处,在夜色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的——金帐城的西侧城墙。

“城墙?”灰隼瞳孔一缩,“城墙高逾五丈,守卫森严,每隔百步有哨楼,夜间火把通明,如何翻越?况且,他们二人……”他看向萧烬和谢琅。

“不走墙头。”清音声音冷冽,“走墙下。西城墙有一段,临近废弃的旧水门,因地基塌陷,墙根与地面缝隙较大,且靠近‘圣湖’旧河道,杂草丛生,巡守相对松懈。早年……我曾探过。”

灰隼紧紧盯着她:“即便有缝,如何通过?况且,墙外便是护城河,水流虽缓,但此刻天寒,他们受不得。”

“有缝,就能挖。”清音语气平淡,却透着铁石般的意志,“我估算过,那处墙基松动,以利器挖掘,两三个时辰,或可容一人匍匐通过。墙外护城河,对岸有接应,备下皮筏,只需泅渡十余丈。至于寒冷……”她看向明曦,“明姑娘,你那固本培元的法子,能否让他们再撑几个时辰?”

明曦缓缓收回搭在萧烬腕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她抬起眼,看向清音,又看向灰隼,最后目光落在萧烬安静的睡颜上。几个时辰的挖掘,冰冷的河水,未知的接应……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但比起在城门被当场抓获,这或许是唯一渺茫的生机。

“我可以试试,用银针暂时封闭他们部分痛觉,激发残存元气,配合药力,或许……能撑到对岸。”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同样坚定,“但之后,必须立刻找到温暖干燥之处,施以重药,否则寒气入骨,神仙难救。”

“对岸接应,交给我。”灰隼不再犹豫,断然道,“我会安排可靠人手,备好马车、干衣、炭火和伤药。但引开西门守卫之事……”

“我来。”清音毫不犹豫,“我脚程快,熟悉西市巷道,制造混乱后容易脱身。灰隼,你带他们去城墙根,先开始挖掘。我事成后,会去与你们汇合。”

“太危险!”灰隼反对,“西门守卫众多,拓跋宏不是易与之辈,你一人……”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去。”清音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而且,未必需要硬拼。西门附近,有赫连决一处秘密囤积火油和兵器的仓库,守备是‘黑狼卫’的残部,与拓跋宏本就不和。若是那里‘不小心’走了水,又‘恰好’有不明身份的人强冲城门……你说,拓跋宏是先救火抓人,还是继续严守城门,一个不漏地查我们这几个‘小卒’?”

釜底抽薪,祸水东引。

灰隼深深看了清音一眼,不再多言,只重重一点头:“小心。无论成与不成,子时三刻,城墙旧水门处汇合。若过时未至……”他顿了顿,“我们也会按计划渡河。”

没有多余的告别,也没有悲壮的誓言。在生死的刀刃上行走久了,有些话不必说,有些心意,在眼神交汇的刹那,便已明了。

清音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谢琅,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关切,有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厘清的眷恋。然后,她转身,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拉开储物间的门,融入了外面更深的黑暗。

灰隼迅速从角落一堆杂物中,翻出两把短柄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鹤嘴锄,又将一些绳索、凿子等物打包。他看向明曦:“能走吗?”

明曦点头,挣扎着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她弯下腰,想要再次背起萧烬。

“我来。”灰隼上前,动作熟练地将萧烬负在背上,用绳索固定,又将另一捆工具递给明曦,“你拿着这个,跟紧我。谢前辈……暂时只能先留在此处,独眼会照看。若我们顺利出城,再设法接应。”

明曦看着靠在墙边、气息微弱的谢琅,心中不忍,但也知这是无奈之举。她接过工具,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药味、酒气和生死挣扎气息的储物间,转身,跟着灰隼,从后门悄然溜出了“老陈皮”酒馆。

后院荒草丛生,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西市残余的喧嚣和巡夜卫队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灰隼对地形极为熟悉,带着明曦在迷宫般的窄巷和废弃院落中快速穿行,避开偶尔路过的更夫和醉汉。他背负着萧烬,身形却依旧敏捷,脚步放得极轻,只有夜风掠过荒草和远处犬吠的声音相伴。

约莫两刻钟后,他们停在了一处更加荒僻的城墙根下。这里果然如清音所说,杂草有半人高,墙砖风化严重,爬满了枯藤。靠近地面的位置,墙基与地面之间,有一道明显的、黑黢黢的裂缝,最宽处约有两指,隐隐有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更深处水流的声音传来。

“就是这里。”灰隼放下萧烬,让他靠坐在墙根背风处,迅速检查了一下裂缝的走向和土质。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了捻,又侧耳贴在裂缝上倾听片刻。“土质松软,夹有碎石,下面似乎是早年河道淤积的沙层。挖起来或许比预想的快,但要小心塌方。”

他不再耽搁,示意明曦警戒,自己则操起一把鹤嘴锄,对准裂缝最宽处,用力撬了下去!

“噗”一声闷响,锄头深深陷入,带出一大块潮湿的泥土和碎石。灰隼动作不停,撬、挖、掏,手法干脆利落,显然精于此道。泥土和碎石被他迅速清到一旁,那道狭窄的裂缝,开始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扩大。

明曦持着另一把鹤嘴锄守在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光芒摇曳,巡逻士兵的身影偶尔在垛口间闪过。每一次脚步声的靠近,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她不时回头看向靠坐在墙根的萧烬,他依旧昏迷,在灰隼挖掘的沉闷响动中,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偶人。

时间在紧张的挖掘和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灰隼的额头渗出汗水,呼吸也变得粗重。挖掘比预想的艰难,越往下,土质越硬,夹杂的碎石也越多,不时有地下水渗出,很快浸湿了他的裤腿和鞋袜。那道裂缝,已被他拓宽成一个勉强可容一人蜷缩爬行的洞口,但距离打通到墙外,显然还有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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