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紧紧盯着她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生死攸关的施治。
施针完毕,明曦又将那劣质的人参须、三七末等,用少许烧酒调和,捏开谢琅的嘴,一点点喂了下去。做完这些,她已经脸色发白,气息不稳。
但她没有停歇,立刻转向萧烬。
看着萧烬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她的心揪得更紧。萧烬的伤,与谢琅不同。谢琅是外力重创,伤在腑脏经脉,虽重,尚有迹可循。而萧烬,是本源枯竭,血脉反噬,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那盏灯里的“油”和“灯芯”,都快烧尽了。
她解开萧烬的衣襟,露出他同样清瘦的胸膛。皮肤下,那些因血咒和“祖血”苏醒而留下的淡淡金色纹路已经消退,只剩下一种不正常的、透明的苍白,仿佛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心口下方三寸,那个被他亲手点开的“气锁”位置,皮肤微微凹陷,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
明曦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位置,带来一阵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捻起银针,却迟迟没有落下。
萧烬的脉象太乱,太虚,像一团纠缠的死结,又像一口即将干涸的泉眼。寻常针法,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闭上眼,再次沉入《九天玄女经》的奥义之中。这一次,她回忆的不再是具体的针法篇章,而是经书开篇那玄之又玄的总纲,关于“气”与“神”,“阴”与“阳”,“生”与“克”的论述,关于人体小天地与宇宙大天地的感应……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母亲永宁公主最后消散时,化作莹白光点融入她体内的景象。那光点中蕴含的,不仅仅是魂力与祝福,似乎还有某种更古老的、关于血脉、关于传承的……印记。
她眉心那点黯淡的凤印,在此刻,微微发热。
明曦猛地睁开眼。
她没有去刺任何常规的穴位。
而是抬起左手,用银针的尖端,轻轻刺破了自己右手的中指指腹。一滴鲜红的、带着极淡金芒的血珠,沁了出来。
然后,她用这滴血,在萧烬心口那个“气锁”位置的周围,缓缓地、极其认真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繁复的符纹。
那不是字,也不是常见的医道符咒。它的线条古朴、圆融,隐隐构成一个收束、滋养、守护的意象。当最后一笔画完,那滴血绘成的符纹,竟微微一亮,随即缓缓渗入了萧烬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明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险些软倒。清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明姑娘!”
“我没事……”明曦虚弱地摇头,靠在清音身上喘息。她能感觉到,自己刚刚那番举动,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心神与某种本源之力。但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在萧烬脸上。
只见萧烬那灰败的脸色,似乎……真的,极其微弱地,好转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他胸口的起伏,似乎也稍稍有力了一点点。
“这是……”灰隼一直在旁静静看着,此刻眼中也露出惊疑之色。
“一点……家传的笨办法。”明曦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她自己也不知道刚刚那灵光一闪的举动是何原理,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去做了。或许,是《九天玄女经》的力量与她体内苏醒的皇室血脉,在绝境中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与运用。
就在这时,储物间的门被轻轻叩响,是约定好的三短一长。
灰隼迅速挪开抵门的桶,门开了一条缝,之前那个送药的伙计闪了进来,脸色有些紧张,压低声音对灰隼道:“头儿,外面有点不对。来了几拨人,不像是寻常酒客,虽然也坐着喝酒,但眼神老往这边通道瞟。还有,胡老那边递了信,说今夜出城盘查可能会比预想的更严,西城门新调来一个副将,是王后……以前王后的族弟,听说对白塔的事反应很大。”
王后的族弟?明曦心中一凛。西凉王后牺牲自己毁去阵枢,其族弟若忠于王后,或许会追查此事,但若是立场不明,或者对王后的“背叛”心怀怨恨……
“知道了。”灰隼脸色沉静,挥手让伙计出去,重新抵好门。他看向明曦和清音,“计划不变,今夜子时,准时出发。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一旦出城时被发现,我会制造混乱,你们趁乱跟着商队冲出去,不要回头,直奔‘野马坡’。”
“那你和陆将军……”清音问。
“陆将军自有安排,我会留下断后。”灰隼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储物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酒馆里喧嚣的声浪,以及更深处,两个重伤者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声。
时间,在压抑与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棂缝隙外,天光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又由昏黄沉入浓稠的墨蓝。
西市的夜晚,即将降临。而一场新的、未知的危机,也如同这夜色一般,悄然笼罩而来。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