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网之鱼?”谢琅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沉淀了十三年的、冰冷的恨与痛,“托国师的福,谢某这条‘鱼’,在暗处活了十三年,看了十三年,也等了十三年。今日,是来收网的。”
他话音未落,塔顶入口处,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又有一人冲了进来。这次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便于行动的黛蓝色骑射服,长发高束,眉目英气勃勃,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奇特、似剑非剑的细长兵器。她脸上带着焦急与疲惫,身上亦有血迹,但行动间依旧矫健。
她一进来,目光立刻锁定了被谢琅护在身后、气息奄奄的萧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痛,随即又看向祭坛前的赫连决,转为浓烈的恨意与警惕。
“阿姐!”明曦认出了来人,正是那夜在驿站,与陆沉舟短暂交手、后护送他们一程的神秘女子。她似乎与陆沉舟熟识,身份成谜,此刻竟与谢琅一同出现。
被称作“阿姐”的女子朝明曦快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闪身护在谢琅与萧烬侧翼,手中奇形兵刃一振,发出清越的嗡鸣,警惕地盯着赫连决。
“清音?”赫连决的目光扫过这女子,眉头皱得更紧,“连‘聆风阁’也来趟这浑水?看来本座这些年,还是太仁慈了。”
“国师的‘仁慈’,便是灭人满门,炼魂夺魄么?”名叫“清音”的女子冷冷开口,声音如她的兵器般,带着铮铮之音。
塔顶的局面,因谢琅与清音的突然闯入,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赫连决一方,虽持有“巫神之心”这可怕的核心,但他本人显然在之前的反噬和王后牺牲中受了不轻的伤,此刻又要分心维持仪式,召唤血咒。而萧烬一方,虽然萧烬濒临崩溃,明曦战力有限,但谢琅实力深不可测,清音亦非庸手,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数。
更重要的是,谢琅的出现,似乎揭示了一些被掩盖的、关于十三年前的秘密。
“好,很好。”赫连决怒极反笑,笑声在塔顶回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都来了,都来送死!正好,用你们的血与魂,为巫神之心的彻底苏醒,再添一份祭礼!”
他不再试图用触手攻击,反而双手高举,口中开始吟诵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随着他的吟诵,祭坛上那颗“巫神之心”搏动得更加疯狂,暗红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动,整个塔顶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中弥漫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焦臭。
塔身在震颤,塔壁上的血祭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仿佛整座白塔,都在与他共鸣,要彻底活过来,化作一座吞噬一切的、活着的炼狱。
谢琅脸色微变,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地脉深处传来的、不祥的悸动。赫连决这是要不顾一切,提前强行催动血祭大阵最后、也是最可怕的变化!
“清音,带他们退到角落!”谢琅低喝一声,抵在萧烬后心的手掌猛然加力,雄浑的内力毫无保留地涌入,同时左手在怀中一探,竟取出一枚寸许长的、色泽温润的青色玉简。玉简一出,便散发出一股清凉平和、却又隐含威严的气息,与塔内邪恶狂躁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将玉简飞快地按在萧烬眉心。
萧烬身体剧震,闷哼一声。那玉简触额生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流涌入他近乎枯竭的识海,竟暂时抚平了血咒带来的疯狂躁动,让他涣散的神智获得了片刻难得的清明。虽然身体依旧千疮百孔,力量近乎枯竭,但至少,他暂时夺回了身体的部分控制权,不再是任由血咒摆布的傀儡。
“谢……”萧烬艰难开口,想说什么。
“别说话,凝神导气,用我教你的‘春山诀’基础行气路线,能走多远是多远!”谢琅打断他,语速极快,“这枚‘镇魂玉’是文渊兄当年托我保管的,本是他为你母亲……唉,现在说这些无用,它能暂时稳住你的魂魄,但撑不了多久!赫连决要拼命了,我们必须在他彻底引动大阵前,毁了那颗心脏,或者……杀了他!”
毁掉心脏,或杀死赫连决。
这是两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颗“巫神之心”是整座血祭大阵三百年的精华所聚,近乎半活物,与赫连决性命相连,又与地脉、塔身、乃至整个金帐城的气运隐隐勾连。而赫连决本人,哪怕重伤,也依旧是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是巫族最后的大祭司,其底蕴与手段,深不可测。
明曦已挣扎着爬起,冲到萧烬身边,与清音一左一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看着萧烬苍白如纸的脸,感受着他微弱却依旧顽强的心跳,又看向塔中央那颗搏动的巨大心脏和状若疯狂的赫连决,最后目光落在谢琅坚毅的背影上。
绝境。
依旧是绝境。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两个人。
塔顶狂风呼啸,血色弥漫。赫连决的咒文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万千怨魂在齐声哭嚎。“巫神之心”的光芒已炽烈到让人无法直视,整座白塔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塔壁出现道道裂痕,碎石簌簌落下。
而塔外,夜色深沉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凝聚起厚重的、暗红色的血云,低低地压向金帐城。城中传来隐约的、惊恐的哭喊与骚乱。
大阵将成,末日将临。
谢琅缓缓站直身体,将萧烬完全交给身后的明曦和清音。他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半张玄铁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轮廓分明、饱经风霜却依旧难掩俊朗的脸。眉宇间与萧烬的父亲萧文渊有三分神似,却又多了几分江湖历练沉淀出的冷硬与沧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眉骨上那道斜斜的旧疤,为他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他看向赫连决,眼中再无波澜,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赫连决,”谢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狂风中传入每个人耳中,“十三年前,你派人屠我兄长满门,焚琴园七十二口,此仇一。囚永宁公主魂魄三百载,令其生不如死,此恨二。以邪术蛊惑君王,祸乱西凉,涂炭生灵,此罪三。今日,谢某便以手中三尺气,讨还这血海深仇!”
他话音落下,并未取出任何兵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如刀。一股无形的、凝练到极致的锋锐之气,开始在他掌缘汇聚。那不是真气的外放,而是意志、信念、与毕生修为的极致凝聚。
清音见状,脸色一变,低呼:“谢叔,不可!您旧伤未愈,强行催动‘斩岳’,会……”
“不必多言。”谢琅打断她,目光依旧锁定赫连决,“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债,总要有人去讨。文渊兄的债,永宁公主的恨,琴园七十二口的冤,还有这天下被这老怪物祸害的三百年……今日,一并了结!”
他踏前一步。
仅仅一步,气势却陡然攀升。周身那股松柏清气,瞬间化为冲霄的凛冽剑意,竟将塔顶浓稠的血色与邪恶气息,硬生生逼开数尺!
赫连决的咒文,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他纯黑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甚至是一丝……忌惮。
“斩岳刀意……没想到,萧文渊死了,他身边一条不起眼的狗,竟能将这残缺的刀意,练到如此境界!”赫连决嘶声道,双手掐诀的速度更快,“但你拦不住本座!巫神将临,万物同朽!这座塔,这座城,都将成为伟大复苏的祭坛!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那就试试看。”谢琅再次踏前一步,掌缘的无形锋锐,已凝成一线璀璨到极致的寒光,仿佛能切开这世间一切污秽与阻碍。
“看看是你的巫神先醒……”
“还是我的刀,先斩了你这颗腐朽了三百年的……心脏!”
话音未落,谢琅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血色的惊电,直刺祭坛中央!
决战,于此刻,彻底爆发。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