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琅的身形,在扑向祭坛的刹那,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快到了极致,在粘稠的血色光线与狂乱气流中,拖出了一道淡淡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残影。那道残影的边缘,并非模糊,反而凝练如一线出鞘的、淬了冰的寒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无声地切开,留下短暂而扭曲的、真空般的轨迹。
“斩岳”刀意,锋芒内敛,意动身先,斩的并非有形之物,而是“势”,是“机”,是敌手气机流转间那最微弱、却也最致命的一隙破绽。
赫连决纯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活了三百载,见识过无数高手,巫族秘术中也不乏诡谲莫测的身法,但谢琅这种将自身意志、信念乃至生命力都极尽凝练,化为纯粹“斩切”之意的武道,依旧让他感到了凛冽的威胁。这威胁不在于力量的磅礴,而在于那种一往无前、以点破面的绝对锋锐,恰是“巫神之心”这等庞大、绵密却略显臃肿的力量形态,所忌惮的类型。
他枯瘦的双手并未停止掐诀,口中晦涩咒文反而更加急促。祭坛上,那颗搏动到近乎狂暴的“巫神之心”猛地一震,表面那些虬结的、如同活物血管般的纹路骤然贲张,喷涌出更加浓郁粘稠的血光。血光并非无差别扩散,而是迅速在他身前交织、凝聚,化作一面厚重、不断蠕动、表面浮现无数痛苦扭曲面孔的“血魂壁障”。
这不是防御,更是反击。壁障上每一张痛苦面孔,都是一缕被炼化的、充满怨恨的残魂,它们无声嘶嚎,散发出能侵蚀心智、消磨真气的负面精神冲击,寻常高手未等攻破壁障,自身魂魄便已先受重创。
然而,谢琅的身影,在那道凝练如线的残影包裹下,竟似对那无形的精神冲击视若无睹。他的眼神清明锐利,只有锁死赫连决身形的绝对专注。残影与“血魂壁障”接触的瞬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到刺耳的——
“嗤啦!”
如同最锋利的剪刀裁开了最坚韧的皮革。
那面看起来厚重邪异的“血魂壁障”,竟被谢琅身化的那道“线”,硬生生“裁”开了一道笔直的缺口!壁障上那些痛苦面孔发出无声的、更加凄厉的尖啸,随即在缺口边缘如泡沫般迅速湮灭。谢琅的身影,已穿过壁障,掌缘那线璀璨寒光,直刺赫连决心口!
赫连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怒。他猛地侧身,同时左手五指成爪,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尖锐,带着浓郁的死气与腥风,不守反攻,狠狠抓向谢琅的咽喉!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逼谢琅回防。
谢琅眼神不变,前刺的右掌轨迹在间不容发之际微妙一偏,避开爪风最盛之处,掌缘寒光吞吐,划过赫连决左臂外侧。
“噗!”
一声闷响,赫连决左臂黑袍破碎,露出底下干枯苍白、却坚硬如铁石的皮肤。一道深深的、切面光滑如镜的伤口出现,却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粘稠的、暗金色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液体缓缓渗出。
赫连决闷哼一声,身体借力急退,眼中凶光更盛。谢琅亦被反震之力带得身形微滞,落地时脚步略显虚浮,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左边眉骨上那道旧疤隐隐泛红。显然,强行催动“斩岳”刀意,对他负荷极大。
“谢叔!”清音忍不住惊呼,手中那柄奇形兵刃“聆风刺”发出急促颤鸣,就要上前助阵。
“护好他们!”谢琅头也不回,低喝一声,目光依旧死死锁住赫连决。他右掌边缘,那线璀璨寒光略微黯淡,却并未消散,反而随着他重新调整的气息,以一种更缓慢、更凝实的态势重新凝聚。
塔顶另一端,明曦和清音一左一右扶着萧烬,退到了相对稳固的塔壁角落。明曦能清晰感觉到,萧烬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体温忽高忽低,眉心那枚“镇魂玉”散发出的清凉之意,正与他体内狂暴的巫力、残留的血咒进行着艰难的拉锯。他脸上那些金色的裂痕时而扩散,时而收缩,那双眼睛在金色与深黑之间剧烈闪烁,神智显然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萧烬,看着我!”明曦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指尖却冰凉,“按谢前辈说的,用‘春山诀’!跟着我的引导,呼气——吸气——”
她不懂高深内力,但精通医理,对人体气血运行、经脉穴位了如指掌。此刻,她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极致,指尖轻轻按在萧烬颈侧、心口几处要穴,以自身修炼《九天玄女经》后产生的那股温润平和的独特气息为引,试图帮助他梳理体内狂暴乱窜的力量。
萧烬的眼神剧烈挣扎,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明曦脸上。她苍白的脸颊,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眉心那点因力量运转而微微发亮的凤印,还有那份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将他从疯狂边缘拉回的执着……像一道刺破重重血雾与黑暗的光。
“……明……曦……”他破碎地吐出她的名字,顺从地,开始按照幼时父亲提过的、谢琅曾玩笑般教过几句的“春山诀”最基础行气法门,配合着她的引导,试图凝聚那几乎散尽的内息。
清音持“聆风刺”挡在两人身前,警惕地注视着谢琅与赫连决的战局,眼角余光也留意着四周塔壁的裂痕与震颤。她心中焦灼,谢琅旧伤沉重,强行催发“斩岳”无异于饮鸩止渴。而赫连决虽受伤,但“巫神之心”尚在,这整座塔乃至大阵的力量仍在向他汇聚,久战必危。
“老匹夫,倒有几分门道。”赫连决舔了舔手臂伤口渗出的暗金液体,眼中疯狂与怨毒交织,“可惜,你的‘斩岳’再利,斩得断这三百年的地脉怨力吗?斩得断这十万生灵的血祭之果吗?!”
他话音未落,猛地将受伤的左手按在胸口,右手并指如剑,狠狠点向自己眉心!一个更加复杂诡异的符印在他额头一闪而逝,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变得飘忽、阴冷,仿佛与整座白塔、与塔下那片“圣湖”、与更深处翻涌的地脉怨力,彻底连接在了一起。
“以吾残躯,奉祭巫神!地脉听令,怨魂为兵——起!”
赫连决嘶声长啸,最后一个“起”字出口,整座白塔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山崩地裂般的剧烈震动!塔顶地面开裂,碎石如雨落下,塔壁上那些早已亮起的血祭文,光芒连成一片,竟如同活过来般,开始沿着塔壁游走、汇聚。塔内粘稠的血色空气,瞬间化为有形的、带着刺骨阴寒与疯狂嘶嚎的猩红风暴!
更可怕的是,风暴之中,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半透明身影,有的身着古旧甲胄,有的衣衫褴褛,男女老少皆有,无一例外面目狰狞,充满滔天怨气——是那些被血祭大阵炼化、束缚的怨魂,此刻被赫连决以秘法强行驱策,化作实体般的攻击!
“小心魂潮!”清音脸色大变,厉声警告。这已非寻常武功能抵挡,是直攻魂魄的邪术!
谢琅首当其冲。无数怨魂裹挟在猩红风暴中,尖啸着扑向他,那股阴寒恶毒的精神冲击,即便以他坚定的心志,也感到阵阵眩晕,眼前幻象丛生。更要命的是,脚下的地面、周围的塔壁,甚至头顶,都开始伸出由血色光芒凝聚成的、带着倒刺的触手,封锁他的闪避空间,配合怨魂的攻击,要将他彻底困死、撕碎!
“雕虫小技!”谢琅怒喝一声,强压翻腾的气血与脑海中的杂音。这一次,他不再以身化线突击,而是立定原地,双掌缓缓在身前合拢,随即猛地向两侧一分!
“斩岳——分海!”
一股更加凝实、更加浩大的无形锋锐之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不是线,而是一面“刀”!一面纯粹由意志与真气凝成的、半透明的、巨大的“气刀”,朝着前方汹涌而来的怨魂风暴与血色触手,悍然“斩”下!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响起,气刀所过之处,怨魂尖啸着湮灭,血色触手寸寸断裂,连那粘稠的猩红风暴都被短暂地一分为二!塔顶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直逼赫连决脚下!
赫连决被这股沛然莫御的锋锐之气逼得再退数步,脸色更加苍白,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血丝。他死死盯着谢琅,眼中忌惮更深,却也闪过一丝狞笑。
“看你还能斩出几刀!”
果然,谢琅在发出这惊世骇俗的一记“分海”后,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金纸一般。他左边眉骨上的旧疤彻底崩开,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刀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可怕的反噬。
“谢前辈!”明曦惊呼。
“谢叔!”清音目眦欲裂,几乎要冲过去。
“别过来!”谢榕以刀拄地,勉强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却依旧斩钉截铁,“护好他们……我还能……”
话音未落,赫连决眼中凶光大盛,岂会放过这绝佳机会?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抬:“万魂噬心!”
那些被“分海”气刀斩灭大半、却仍有残余的怨魂,连同塔壁上游走的血祭文中新涌出的更多魂影,发出更加凄厉疯狂的尖啸,汇聚成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凝实的魂潮,不再分散,而是拧成一股,如同一柄阴毒无比的灵魂长矛,无视物理防御,直刺谢琅眉心识海!与此同时,地下裂开的缝隙中,数道粗如水桶、通体由暗红血光凝聚、表面布满痛苦人脸的巨大触手猛地探出,从数个方向狠狠抽向谢琅身体!
绝杀之局!
谢琅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魂体皆受重创,眼看就要被这上下交攻的邪术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的嗡鸣,突兀地在塔顶响起。
嗡鸣的源头,并非谢琅,亦非清音。
而是角落里的萧烬!
不,准确说,是他眉心上,那枚谢琅按下的“镇魂玉”!
那枚青色玉简,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青光。青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中正平和、巍然不动的厚重气息,仿佛山岳之基,仿佛社稷之重。青光以玉简为中心扩散开来,将萧烬、明曦、清音三人笼罩其中。那直刺谢琅的怨魂长矛尖端触及这层青光,竟如冰雪遇阳,发出“嗤嗤”声响,冒起阵阵青烟,尖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赫连决瞳孔剧震:“社稷之气?!萧文渊竟将大周残存的最后一点国运龙气,炼入了这玉简?!他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