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用生命换来的,是血祭大阵根基的崩毁,是赫连决不轻的反噬,也是这座塔、这片湖、这十万怨魂……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线生机。
陆沉舟缓缓抬头,看向塔顶。那里,暗红的光芒已亮到刺眼,像一颗巨大的、贪婪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即将沦为血祭场的、染血的湖。他能感觉到,塔内的战斗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萧烬和明曦正在用生命,踏出一条通往终结的血路。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这里,用这柄染血的刀,这副残破的身躯,为他们多挡一刻风雨,多争取一瞬时间。
“陆将军。”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呼唤。
陆沉舟缓缓转头。
只见湖岸边,那片稀疏的胡杨林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是阿月,那个有着碧绿眼睛的、在宫中养猫的少女。她依旧穿着那身浅粉襦裙,可裙摆已沾满泥泞和血污,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碧绿的、像猫眼石般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绝望的哀恸。
她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小猫蜷在她臂弯里,碧绿的眼睛望着湖心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悲伤的呜咽。
“王后她……”阿月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陆沉舟沉默着,许久,缓缓点头。
“她走了。”他的声音嘶哑,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悲怆,“用她的命,换了这座阵,也换了这十万怨魂……最后的解脱。”
阿月的眼泪,无声滚落。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单薄的肩膀在夜风里剧烈颤抖,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脆弱的叶子。
许久,她缓缓抬头,看向湖心的陆沉舟,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是决绝,是悲伤,也是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近乎宿命般的认同。
“陆将军,”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我帮你。”
陆沉舟怔住。
“你帮不了。”他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她怀中小猫身上,“这里很危险,你走吧。带着它,离开金帐城,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着。这是王后……最后的心愿。”
“不。”阿月摇头,一步步走向湖心。湖水没到她膝盖,没到她腰际,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抱着小猫,一步步,坚定地,走向他。
“我能帮。”她停在陆沉舟面前,仰头看着他,碧绿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染血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疲惫而决绝的眼睛,“王后说,我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看见魂魄,看见怨气,也看见……这座大阵最薄弱的地方。”
她顿了顿,指向湖面那片幽绿的怨火:
“那里,湖心正下方三丈,是大阵的‘阵枢’。是赫连决用十万怨魂炼化的、控制整座大阵的核心。只要毁了它,这座阵的力量会减弱三成,塔里的他们……就能多一线生机。”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阿月,盯着那双碧绿的、此刻正缓缓亮起诡异光芒的眼睛,许久,缓缓开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过。”阿月轻声说,声音飘忽,像在回忆某个久远的、痛苦的梦,“三年前,王后带我入塔,想用我的眼睛,找到姐姐的残魂。可我们没能进入塔心,只到了湖底,看见了那座阵枢。王后说,那是赫连决的命门,也是这座大阵……唯一的破绽。”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小小的、碧绿的玉佩。
和王后那枚“同心珏”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剔透,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猫眼石般的光。
是“子母同心珏”。
是当年王后与永宁公主一人一枚,象征着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信物。而这一枚,是“子珏”,一直由阿月贴身佩戴,是王后留给她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守护。
“这枚玉佩里,有王后一丝魂力。”阿月将玉佩轻轻按在陆沉舟染血的掌心,触手冰凉,可那冰凉深处,却有一丝奇异的、温润的暖,“用你的血,你的力,刺穿它。玉佩碎,王后留在里面的魂力会瞬间爆发,能暂时压制阵枢三息。三息内,毁了它,这座阵……就完了。”
陆沉舟握紧玉佩。他能感觉到,玉佩深处那股微弱的、却坚韧的魂力,正与阿月身上某种奇异的、纯净的气息隐隐呼应。是血脉的呼应,也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肮脏阴谋的,最后的、也是最干净的救赎。
“你会死。”他缓缓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这枚“子母同心珏”与王后性命相连,玉佩碎,王后魂力散,阿月体内与王后血脉相连的、那丝微弱的联系也会瞬间断裂。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阿月笑了。那笑容天真,却凄艳,像开到荼蘼、下一刻就要凋零的花。
“我不怕。”她轻声说,抬手,轻轻拂过怀中猫咪柔软的皮毛,“王后养了我十年,待我如亲生。这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干净、最温暖的时光。现在,该我还她了。用我的命,换这座阵,换这座城,也换塔里那两个……王后最后牵挂的人,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看向陆沉舟,碧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流淌,是决绝,是悲伤,也是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近乎爱慕的微光:
“陆将军,你是个好人。这三年来,王后常提起你,说你是这污浊世间,最后一点干净的血性。所以,别死。活着,替王后,也替这天下……看着这场恩怨,有个了断。”
话音落下,她转身,抱着小猫,一步步走向湖心深处。湖水没到她胸口,没到她脖颈,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陆沉舟,那目光里盛满了不舍、眷恋、骄傲,和深不见底的、无法言说的、刚刚萌芽就不得不掐灭的情愫。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湖中。
湖水泛起一圈涟漪,很快恢复平静。
只有她怀中小猫凄厉的哀鸣,在夜空里回荡,像一首悲伤的、诀别的挽歌。
陆沉舟站在岩石上,死死握着那枚碧绿的玉佩,指节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玉佩深处那丝微弱的魂力,正随着阿月沉入湖底,而迅速变得滚烫,变得狂暴,像某种沉睡的、悲伤的火山,即将喷发。
是王后最后的魂力。
是阿月用生命点燃的、最后的、也是最干净的牺牲。
也是这座延续了三百年的、肮脏的阴谋,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救赎。
他缓缓抬头,看向塔顶。那里,暗红的光芒已亮到极致,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血橙的颜色。塔内,隐约传来更激烈的、令人心悸的轰鸣,是战斗已到了最惨烈、也最关键的时刻。
没有时间了。
陆沉舟缓缓抬手,将青龙刀横在身前。刀身那层黯淡的金色光晕,在玉佩滚烫的魂力刺激下,骤然亮到极致,像一道沉默的、宁折不弯的闪电,在夜色里劈开一道璀璨的、决绝的光。
然后,他纵身,跃入湖中。
朝着湖心正下方三丈,那座大阵的“阵枢”,那座十万怨魂炼化的、最邪恶的核心,也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破绽。
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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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顶。
第七层。
这里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一片巨大的、圆形的空间。空间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由白骨垒成的祭坛,坛上刻满密密麻麻的、亮到刺眼的血祭文。坛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的、缓缓搏动的心脏。
是“巫神之心”。
是赫连决用三百年时间,用十万怨魂,用无数活人鲜血,炼化的、血祭大阵最终的核心,也是巫神之力降临人间的、最后的容器。
此刻,那颗心脏正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庞大的邪恶波动。波动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空间震颤,连时间都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祭坛前,站着一个人。
是赫连决。
他依旧穿着那身绣满诡异符文的黑袍,可那黑袍已破败不堪,露出底下干枯如柴、布满狰狞伤口的身体。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角渗着暗金色的血,可那双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疯狂而贪婪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祭坛下方,那条狭窄的石阶入口,等待着,那最后两个祭品的到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慢,很沉,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像两尊从地狱爬出的、复仇的恶鬼,正一步一步,踏向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终点。
终于,两道身影,出现在入口。
是萧烬和明曦。
他们走得很慢,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可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萧烬周身那些金色的纹路已蔓延到发梢,将他整个人染成一种诡异的、非人的金色,可那双眼睛,在金色纹路的缝隙间,却依旧燃烧着熟悉的、烟雨蒙蒙的深黑——是最后一丝神智,在疯狂边缘,岌岌可危的挣扎。
而明曦,握着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紧握着发间那支金簪。簪身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内敛的光,可簪头那锋利的云纹边缘,却亮起一线锐利的、几乎要刺破黑暗的寒芒。她眉心的凤印已亮到极致,将她整张脸映得一片圣洁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坚定,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两人并肩,踏入塔顶。
然后,他们看见了赫连决。
也看见了,祭坛上那颗巨大的、缓缓搏动的、暗红色的心脏。
空气,骤然死寂。
只有那颗心脏搏动的、沉闷的声响,和三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像一首血腥的、疯狂的、末日降临的挽歌。
许久,赫连决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你们终于……来了。”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