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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隐世·风起南楚·月涌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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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鬼见愁”隘口时,已是薄暮时分。

夕阳将坠未坠,在西天积起大片大片的、浓烈的金红,将连绵的远山镀上熔铁般的光泽。隘口下方,是条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雾气蒸腾,在夕照里泛着诡异的、流动的紫金色。风声穿过峡谷,发出呜咽的长鸣,像万千怨魂在谷底哭嚎。

“下不去。”陆沉舟立在崖边,玄色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望着谷底那片蒸腾的雾气,面色凝重,“雾气有毒,是‘蚀骨瘴’,触之皮肉溃烂,三日不治则骨销魂灭。”

明曦站在他身侧,怀中紧抱着那个乌木匣。匣子里,那卷帛书和凤凰玉佩沉甸甸的,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她望着谷底,雾气在夕照里变幻莫测,时而凝聚成狰狞的兽形,时而又散作袅袅的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腥,是瘴气,混着某种更深沉的、腐朽的气息。

是死亡的味道。

“有路。”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崖边,蹲下身,指尖拂开石缝里厚厚的苔藓。苔藓下,露出一道极淡的刻痕——是箭头,指向崖壁右侧。“这里,有前人留下的标记。”

陆沉舟俯身细看。刻痕很深,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可那箭头的形状依旧清晰,是一种极古老的、军中斥候用的暗记。他顺着箭头方向望去,崖壁右侧,有片向外突出的岩石,岩石下方,隐约可见一条极窄的、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小径。

“是‘猿猱道’。”他沉声道,“前朝兵家密径,需攀藤附葛而下。但年久失修,藤蔓是否结实,石阶是否稳固,皆未可知。”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萧烬起身,从行囊中取出绳索。绳索还剩十余丈,他将其分成三段,将其中两段分别系在自己和陆沉舟腰间。“我先下,探明情况。你们随后。”

“一起下。”明曦忽然开口。她将乌木匣用油布仔细包好,缚在背后,又取出一卷备用的纱布,撕成布条,缠在手掌上。“三个人,三条绳,彼此有个照应。若一人失足,另两人还能拉住。”

萧烬转头看她。夕照里,她的脸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可那双眼睛,却清澈而坚定,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三人将绳索另一端系在崖边一株老松的根部,又各自检查了装备。陆沉舟将长刀背在身后,萧烬的匕首插在腰间,明曦的药箱和乌木匣都缚得结实。一切准备妥当,三人依次攀上那块突出的岩石,抓住垂挂的藤蔓,缓缓向下。

藤蔓很粗,湿滑,沾着黏腻的苔藓和露水。明曦的手缠着纱布,可那湿滑的触感依旧透过布料传来,带着刺骨的寒。她咬紧牙关,一点点向下挪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雾气蒸腾,风声呜咽,像无数只手在下面拉扯,要将人拖入那无底的深渊。

下降了约莫十丈,小径渐渐清晰。是条凿在崖壁上的石阶,宽不足一尺,阶面长满青苔,边缘多有崩裂。石阶蜿蜒向下,没入蒸腾的雾气里,看不见尽头。

萧烬率先踏上一级石阶。石阶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还算稳固。他转身,朝上方的明曦伸出手。

“慢些,踩实。”

明曦点头,小心地踏下。石阶湿滑,她脚下一崴,险些滑倒。萧烬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可那疼里,有种令人心安的踏实。

“多谢。”她低声说。

萧烬没应声,只是等她站稳,才松开手,继续向下。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可明曦看见,他肩胛处的衣料,又渗出了一小片暗红——是伤口崩裂了。这一路攀爬、激斗、流血,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可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三人继续向下。石阶越来越陡,雾气越来越浓。那甜腥的瘴气混着水汽,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明曦取出三粒“清心丹”,分给二人。丹药入口,带来一丝清凉,勉强压住心头那股烦恶欲呕的感觉。

又下了约莫二十丈,雾气忽然散了。

不是散尽,而是变得稀薄。能看见谷底的景象——是片乱石滩,石缝里生着枯黄的、扭曲的草。滩涂中央,竟有条极细的溪流,水色暗红,在昏黄的暮色里,像一道新鲜的、淌血的伤口。

而溪流两岸,堆满了白骨。

不是兽骨,是人骨。累累白骨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有些还挂着残破的衣甲,有些则完□□露,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酥脆。骸骨堆积如山,几乎填满了整个谷底,只在溪流两侧,留下一条狭窄的、仅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风从白骨间穿过,发出呜咽的、空洞的鸣响。是骨头相撞的声音,清脆,冰冷,像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三人站在石阶尽头,望着那片白骨滩,久久无言。夕照将最后一点余晖洒在骸骨上,将那些惨白染成诡异的、温暖的金红,可那温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和死亡。

“这里是……”陆沉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埋骨峡。”萧烬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峡谷里回荡,有些飘忽,“前朝与大周最后一战的战场。史载,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双方死伤逾十万,尸体堆积如山,堵塞峡谷。后来山洪暴发,将尸首冲入地下暗河,只留下这些……带不走的骨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条暗红的溪流上:

“这水,是血水。十万人的血,渗进地底,百年不散。所以这谷底,寸草不生,唯有‘蚀骨瘴’常年不散——是怨气,也是……诅咒。”

明曦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望着那片白骨,望着那些曾经活生生、如今只剩枯骨的人。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谁的儿子?他们为什么死在这里?为了家国?为了信仰?还是为了……某些人永远无法理解的、虚无缥缈的野心?

“走吧。”萧烬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已踏下最后一级石阶,踩在白骨滩边缘。白骨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峡谷里格外刺耳。

明曦深吸一口气,跟着踏下。脚踩在白骨上,触感很奇怪——不是坚硬,而是某种脆弱的、一触即碎的虚空。她小心地避开那些完整的头骨、肋骨、腿骨,可白骨太多,避无可避,每一步,都会踩碎些什么。

那碎裂声,像踩在心上。

陆沉舟走在最后,长刀已出鞘半寸。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白骨堆后,雾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三人沿着溪流,缓缓前行。白骨在脚下碎裂,发出单调的、令人心悸的声响。溪水暗红,流淌无声,可那水面上,却不时泛起细小的漩涡,像有什么在水下游弋。

走了约莫半里,前方出现一座石桥。

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身是粗糙的岩石垒成,已有多处坍塌。桥对岸,是片相对平坦的滩涂,滩涂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山洞的轮廓。

是出路。

萧烬率先踏上石桥。桥身摇晃,碎石簌簌落下,坠入暗红的溪水,连水花都不曾溅起。他走得很稳,可明曦看见,他扶在桥栏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小心桥栏,”他回头,声音很轻,“上面有字。”

明曦走近,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向桥栏。石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汉字,是一种扭曲的、诡异的符号,像蛇,又像虫,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像是用血写就,历经百年而不褪。

是巫文。

明曦的呼吸,骤然停住了。她认得这种文字——在父亲留下的那卷《九天玄女经》残本里,有过记载。这是前朝巫族祭祀用的符文,每一笔,每一划,都代表着一种古老的、血腥的仪式。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

“血祭文。”萧烬的声音在暮色里响起,平静,却字字冰冷,“记载的,是一场‘人牲’祭祀。以十万战俘为祭品,血染峡谷,魂镇地脉,以求……唤醒某种沉睡的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那些扭曲的符文:

“这场祭祀,发生在三百年前。主持祭祀的,是当时的西凉国师,也是……前朝巫族最后一位大祭司。他要用这十万生魂,唤醒巫族守护神‘相柳’,借其神力,覆灭中原,重掌天下。”

“然后呢?”陆沉舟问,声音绷得很紧。

“然后他失败了。”萧烬缓缓摇头,“祭祀进行到一半,天降雷火,劈碎了祭坛,大祭司当场毙命。十万生魂未及献祭,怨气凝结不散,化作这谷中‘蚀骨瘴’,百年不休。而这峡谷,也成了巫族禁地,再无人敢入。”

他抬起眼,望向对岸那个山洞:

“但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个山洞,就是当年祭祀的主祭坛。赫连决要寻大周皇室血脉,行‘血祭’之法,复活巫神,必定会来此地。因为这里,有现成的祭坛,和……十万未散的怨魂。”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峡谷顶端,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整个谷底。只有那条暗红的溪流,在黑暗里泛着诡异的、微弱的光,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路。

远处,传来了狼嚎。

不是一只,是一群。狼嚎声在峡谷里回荡,此起彼伏,越来越近。绿莹莹的光点在白骨堆后亮起,是狼眼,在黑暗里游移,像飘荡的鬼火。

“是瘴狼。”陆沉舟的声音很沉,“以腐尸为食,常年受瘴气侵蚀,凶残嗜血,不畏人。我们被包围了。”

萧烬的手,已按在腰间匕首上。他转身,将明曦护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绿莹莹的光点越来越多,至少有二十余匹,正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

“上桥。”他低声道,“桥窄,狼群无法一拥而上。我们守住桥头,可撑一时。”

三人迅速退上石桥。桥身摇晃,碎石落水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狼群已至桥下,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呜咽。

第一匹狼跃上桥头。

是匹巨大的灰狼,皮毛稀疏,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眼珠浑浊,嘴角淌着腥臭的涎水。它低吼一声,纵身扑来。

萧烬的匕首出鞘。

寒光一闪,血花迸溅。灰狼惨叫一声,跌落桥下,暗红的溪水溅起小小的浪花,很快又恢复平静。可更多的狼,已涌上桥头。

陆沉舟的长刀也已出鞘。刀光如练,在黑暗里划出冷冽的弧线。每一刀,都有一匹狼倒下,可狼群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混合着瘴气的甜腥,令人作呕。

明曦站在桥中央,背靠着冰冷的石栏。她不会武,只能紧紧抱着乌木匣,看着萧烬和陆沉舟在桥头血战。萧烬的肩伤显然发作了,动作有些滞涩,有两次险些被狼爪扫中。陆沉舟的刀依旧凌厉,可他的呼吸,已渐渐粗重。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必须想办法。

明曦的目光,落在桥栏那些血祭文上。扭曲的符文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九天玄女经》里的一段记载——巫族祭祀,以血为引,以魂为祭。但若祭祀中断,未完成的法阵,会反噬主持者,需以……

“萧烬!”她忽然喊道,“血!给我你的血!”

萧烬一怔,可手中匕首未停,又斩落一匹扑来的瘴狼。他回头,看向明曦。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辰。

“桥栏上的血祭文,是未完成的法阵!”明曦的声音在狼嚎和刀剑声中,显得异常清晰,“法阵反噬,需以主持者血脉之血,才能平息!你是萧家后人,萧家祖上,曾与巫族通婚,你的血,或许有用!”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话,想起琴园大火,想起“鬼见愁”隘口的机关,想起这谷底累累的白骨,和这条淌着血水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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