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隘口,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像巨兽豁开的、森然的齿。
两壁悬崖高逾百丈,几乎垂直,只在离地数十丈处,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宽不足三尺,长约十丈,内里漆黑,风声穿过时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嚎。崖壁上生着铁灰色的苔藓,湿滑如油,在熹微的天光里泛着阴冷的光。
陆沉舟立在隘口前,仰头望着那道缝隙,面色凝重。晨风掀起他玄色斗篷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肩头的旧伤似乎有些不适,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
“只能一人通行,需手脚并用攀爬。”他的声音在晨风里有些飘忽,“崖壁湿滑,缝隙内或有毒虫瘴气。我先上,探明情况,你们随后。”
萧烬摇头,一步上前:“我上。你箭伤未愈,明姑娘需人照应。”
陆沉舟转头看他。晨光初现,将萧烬苍白的脸映出淡淡的金色。他肩胛处的纱布在衣料下微微鼓起,是昨夜重新包扎的,此刻恐怕已渗出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烽火。
两人对视片刻,陆沉舟缓缓点头,退后半步。
萧烬解下披风,递给明曦。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混着药味的松墨香。明曦接过,抱在怀里,指尖触及布料内侧一道裂口——是昨夜攀爬“一线天”时,被尖石划破的。裂口边缘参差,她用随身带的针线简单缝过,针脚歪斜,像条丑陋的蜈蚣。
“小心。”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萧烬看她一眼,轻轻颔首。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绳索,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陆沉舟:“若我失足,拉住。”
陆沉舟接过绳索,在腕上绕了两圈,握紧。绳索是牛筋混着钢丝绞成,坚韧异常,在晨光里泛着乌沉的光。
萧烬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崖壁。他身法极快,像只壁虎,指尖扣进苔藓下的石缝,脚踩微凸的石棱,几个起落,已攀至缝隙入口。身影一晃,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明曦仰头望着,心跳如鼓。风从隘口吹出,带着刺骨的寒和某种淡淡的、甜腻的腐臭——是瘴气。她取出“清心丹”,自己服下一粒,又递一粒给陆沉舟。
陆沉舟接过,却没立刻服下,只是握在掌心,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缝隙。绳索在他手中缓缓放出,一寸,又一寸,绷得笔直,微微颤动。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只有风声呜咽,绳索摩擦崖壁的沙沙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天光渐亮,将崖壁染成铁青色,那些湿滑的苔藓泛出诡异的、暗红的光泽,像干涸的血。
忽然,绳索猛地一颤!
陆沉舟手腕瞬间发力,绳索在掌心勒出深痕。他闷哼一声,左脚后踏,死死钉在地上。绳索另一端传来巨大的拉力,像有什么在缝隙里挣扎、下坠。
“萧烬!”明曦失声喊道。
没有回应。只有绳索绷紧的嘎吱声,和缝隙里传来沉闷的、什么东西撞击石壁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
陆沉舟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手臂肌肉绷得像铁。他一点点收绳,动作极慢,极稳,可绳索那端的拉力,却越来越重。
“帮忙!”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曦扑上去,抓住绳索。牛筋绳索粗糙,磨得掌心刺痛,可她不觉得疼,只是死死攥着,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绳索一寸寸收回,掌心磨出血泡,破裂,血渗进绳索,染出暗红的湿痕。
不知拉了多久,缝隙入口终于出现人影。
是萧烬。他悬在半空,单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垂着,指尖滴血。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擦伤,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颌凝成暗红的痂。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淬了寒星的深潭。
“拉我上去。”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陆沉舟和明曦合力,将他拉上崖顶。萧烬落地时踉跄一步,陆沉舟伸手扶住。触手处,他肩胛处的衣料已被血浸透,湿冷黏腻。
“里面……”萧烬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有机关。”
“什么机关?”陆沉舟沉声问。
“铁蒺藜阵,淬了毒。”萧烬抬起滴血的手,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我避开了大半,还是中了一枚。毒不致命,但会麻痹肢体,半个时辰内若不服解药,会瘫软如泥。”
明曦脸色骤变。她一把抓住萧烬的手,就着晨光细看伤口。划痕很深,皮肉外翻,流出的血是暗红色,混着青黑的毒液,气味腥甜刺鼻。
是“软筋散”,江湖常见的迷药,但淬在铁蒺藜上,入血即发,药性更烈。她立刻从药箱取出银针,在萧烬手臂几处穴位扎下,暂时封住毒性蔓延。又取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小心地剜去伤口周围泛黑的皮肉。
萧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晨光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像受惊的蝶。她的手很稳,刀刃划开皮肉时,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和那种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她在怕。
怕他死,怕这毒无解,怕这条刚刚开始的路,就此断在“鬼见愁”隘口。
“别怕。”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这毒,我能解。”
明曦的手顿了顿,抬起泪眼看他。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他闭目调息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深黑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起。
“这是‘清风散’,可解百毒。”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师父留下的,只剩三粒。今日用了一粒,还剩两粒。”
明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没有擦,只是继续处理伤口,将“玉露生肌散”细细洒上,用干净纱布包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下次,”她的声音哽咽,“别再一个人冒险。”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在她脸上流动,将泪痕映得晶莹剔透,像朝露沾湿的花瓣。许久,他轻轻点头。
“好。”
陆沉舟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又移开,投向那道森然的缝隙。风从里面吹出,带着铁锈和腐臭的气息,混着隐约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是机关重新启动的声音。
“机关可有解法?”他沉声问。
萧烬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枚铁蒺藜,三棱,尖端淬着青黑的毒,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铁蒺藜阵布在缝隙中段,共七七四十九枚,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他用匕首在地上画出简图,“我方才探过,唯有‘天权’位是生门。但‘天权’位的铁蒺藜,是活动的,需以重物触发,才能打开通路。”
“重物?”陆沉舟蹙眉,“这隘口寸草不生,何来重物?”
萧烬沉默片刻,缓缓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掌心纱布已渗出血,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血。”他只说了一个字。
明曦的心脏,狠狠一跳。她抓住萧烬的手,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铁蒺藜淬了‘软筋散’,需中毒者的血,滴在‘天权’位的机关枢纽上,才能触发生门。”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方才我中毒时,血滴在石壁上,听见机关转动的声音。若我所料不差,‘天权’位的枢纽,就在我受伤之处的正下方。”
陆沉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缝隙前,俯身向内望去。昏暗的光线里,能看见中段石壁上,隐约有金属的反光。是铁蒺藜,密密麻麻,像毒蛇的牙,在黑暗里森然张开。
“需要多少血?”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不多,三滴足矣。”萧烬看着自己渗血的手掌,“但需新鲜的血,且必须滴在枢纽正中,偏差分毫,机关便会彻底锁死,再无通路。”
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像冤魂在哭。晨光彻底亮开,将隘口照得清清楚楚——两侧悬崖如刀劈斧削,缝隙狭窄如线,内里漆黑如墨。这是唯一的通路,也是……死路。
“我来。”陆沉舟忽然说。
萧烬和明曦同时看向他。
“我箭伤未愈,血是现成的。”陆沉舟解开肩头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箭伤。伤口已结痂,边缘红肿,此刻因用力而微微崩裂,渗出血丝。“三滴血,我还出得起。”
萧烬摇头:“你的血不行。”
“为何?”
“机关是十三年前布的。”萧烬的目光投向缝隙深处,很深,“布机关的人,知道我一定会来。他知道我中的毒,知道我会流血,知道我的血……是唯一的钥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这机关,是专门为我设的。或者说……是为萧家后人设的。”
明曦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昨夜山洞里,萧烬说的那些话——十三年前那场大火,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琴园,萧家,都是棋子。而布下这机关的人,恐怕就是当年策划那场大火的人之一。
他在等。
等萧家后人找来,等他们走到“鬼见愁”隘口,等他们流血,等他们用血打开这条通往西凉、也通往……真相和死亡的路。
“所以,”陆沉舟的声音很冷,“这是个陷阱。我们明知是陷阱,还得往里跳。”
“是。”萧烬点头,缓缓起身。他走到缝隙前,望着里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但有些陷阱,跳进去了,才能看见布陷阱的人。有些路,走到底了,才能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转身,看向明曦。晨光里,她的脸苍白如纸,眼底那片光却清澈而坚定,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在这等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我一炷香后未回,你们就回头。陆将军会护你周全,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安终老。”
明曦摇头,眼泪又涌上来。她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掐进他掌心未愈的伤口,可他不觉得疼,只觉得那温度滚烫,烫得人心头发慌。
“我跟你去。”她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你说过,有些路,要一起走。”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在两人之间流动,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理清的情、未面对的生死,都照得无所遁形。许久,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
他转身,重新系好绳索。这一次,他将另一端系在明曦腰间,打了个死结。
“抓紧。”他对陆沉舟说,“若我们失足,拉她上去。不必管我。”
陆沉舟沉默着,接过绳索。他在腕上绕了三圈,握紧。绳索粗糙,磨得掌心生疼,可那疼,比起此刻心头的沉重,简直微不足道。
萧烬和明曦对视一眼,彼此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攀上崖壁。萧烬在先,明曦在后,中间连着那根绳索,像命运的脐带,将两人死死绑在一起。
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湿滑,铁灰色的苔藓散发着阴冷的腥气。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最后只剩头顶一线天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走到中段时,萧烬停下。前方石壁上,果然有金属反光——是铁蒺藜,三棱,淬毒,密密麻麻布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正中“天权”位,有一颗铁蒺藜与众不同,略大,尖端有个极小的凹槽,像在等待什么滴入。
“就是这里。”萧烬低声说。
他解开手上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血已凝固,结成暗红的痂。他用匕首轻轻划开痂皮,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