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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隐世·风起南楚·见血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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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在铁蒺藜的凹槽里,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声。然后,机关转动的声音响起——嘎吱,嘎吱,像生锈的齿轮,在黑暗里缓慢地、沉重地转动。

铁蒺藜阵开始移动。那些森然的、淬毒的尖刺,像有生命般,缓缓向两侧收缩,露出中间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有光。

是出口。

萧烬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明曦。晨光从头顶缝隙漏下,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眼底的泪光映得晶莹剔透。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侧身,挤进那条通道。通道很窄,石壁粗糙,刮得衣料嗤嗤作响。走了约莫三丈,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山洞,不大,但很干燥。洞顶有裂隙,漏下天光,照亮洞内景象。洞壁光滑,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蒙着厚厚的灰。正中石台上,放着一物。

是个木匣。

乌木所制,尺许见方,通体漆黑,不饰纹样。匣盖上落着厚厚的灰,可灰下隐约有字迹,是用利器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很急,像在极度仓促或愤怒中刻下。

萧烬和明曦走到石台前,拂去灰尘。字迹清晰起来,是两行小楷:

“慕容渊遗物,见血方开。若来者非萧氏子,开匣者死。”

慕容渊。

是明曦父亲的名字。

明曦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看着那个木匣,看着那两行字,看着“见血方开”四个字,像看一个沉睡的、危险的梦。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那场大火,想起这十三年的颠沛流离,想起昨夜山洞里,萧烬说的那些真相。

原来父亲真的留下了东西。

原来这东西,就在“鬼见愁”隘口,就在这条用血打开的路上,就在这个……等着萧家后人前来开启的木匣里。

“开么?”萧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明曦转头看他。晨光从洞顶裂隙漏下,将他苍白的脸映出淡淡的金色。他肩胛处的纱布又渗出血,在墨蓝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烽火。

许久,她轻轻点头。

“开。”

萧烬伸手,按在木匣上。匣子很沉,触手冰凉。他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划破指尖——是刚才的伤口,血还未完全凝固。血滴在匣盖的锁扣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像什么东西被腐蚀了。

然后,锁扣弹开。

匣盖缓缓升起,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书信密函,而是一卷帛书,和一枚玉佩。

帛书是明黄色的,用金线绣着云纹,是宫中之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凤凰形状,凤眼处镶着两点极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血色的光。

明曦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这玉佩,她认识。是北燕皇室的信物,只有皇帝、皇后、太子、公主才有。她有一枚,雕的是凤,和这枚一模一样。只是她的那枚,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遗失了。

而这枚玉佩下,压着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只写着两个字:

“吾儿亲启”

是父亲的笔迹。

明曦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封信。她看向萧烬,萧烬也在看她,眼底那片深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燃烧,在无声地咆哮。

许久,她颤抖着,拆开信封。

信很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有些地方笔墨洇开,像是……泪水。

“昭华吾儿:若你见此信,为父已不在人世。有些事,为父瞒了你太久,今日不得不言。你非我亲生,乃前朝大周皇室遗孤。十八年前,周室倾覆,你生母将你托付于我,求我护你周全。我隐姓埋名,入北燕为太医,将你养在身边,视如己出。本欲将此秘密带入坟墓,奈何……天不遂人。”

“三年前,西凉国师赫连决寻来,言他乃前朝巫族后裔,要寻大周皇室血脉,行‘血祭’之法,复活巫神,重掌天下。他知你身份,逼我交出《九天玄女经》全本,并要你为祭品。我假意应允,暗中送你出宫,安排你隐于南楚。本以为可保你平安,却不想……赫连决与朝中奸佞勾结,欲借你身份,挑起北燕与西凉战事,他好坐收渔利。”

“我知此番凶险,九死一生。故留此信于‘鬼见愁’,此地乃前朝密道入口,唯有萧家后人知开启之法。萧文渊兄乃我至交,我曾托他,若我有不测,便让他子嗣来此取信,将真相告知于你。匣中玉佩,是你生母遗物,见此佩,如见生母。帛书乃大周传国玉玺拓印,见此印,你便是大周最后血脉,天下义士,当奉你为主。”

“吾儿,为父一生行医,救人无数,却救不了自己的国,救不了自己的家,甚至……救不了你。唯愿此信能助你认清仇敌,保全自身。赫连决不可信,朝中奸佞不可信,唯萧氏子可托付。若你与他相遇,便与他同行,共赴西凉,取赫连决首级,以祭万千冤魂。”

“另,小心慕容宸。他为夺皇位,与赫连决勾结,弑兄篡位,乃北燕覆灭元凶。你叔父……早已不是你的叔父了。”

“父,慕容渊绝笔。永和二十年,腊月廿三。”

信到此为止。

永和二十年,腊月廿三。

正是三年前,北燕宫变,大火焚城的前一夜。

明曦握着信,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看着那些字,看着“你非我亲生”,看着“大周皇室遗孤”,看着“赫连决与朝中奸佞勾结”,看着“慕容宸弑兄篡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心里,将她过去十八年的认知,扎得粉碎。

原来她不是慕容昭华。

原来她是前朝余孽,是赫连决要的祭品,是慕容宸要除的隐患,是这天下最不该活着、却又必须活着的人。

原来父亲,不是父亲。

原来叔父,不是叔父。

原来这人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巨大的谎言。

“明曦。”

萧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她转过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深沉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情绪。

“我……”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我不是……”

“你是。”萧烬打断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是明曦,是救了我、救了陆沉舟、救了青石巷无数百姓的明曦。你是谁的女儿,谁的侄女,谁的后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

明曦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哭那些被欺骗的岁月,哭那些被辜负的深情,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温暖的旧时光。

萧烬没有劝,只是轻轻拥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洞外,天光渐亮。晨风穿过缝隙,带来远处鸟鸣,和隐约的、流水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许久,明曦的哭声渐渐止息。她从萧烬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可眼底那片光,却比晨光更亮,更清澈,更坚定。

她抹去眼泪,将那封信小心折好,收进怀里。又拿起那枚凤凰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很凉,触感温润,可那两点红宝石,却像血,像火,像某种沉重的、不得不背负的宿命。

“萧烬,”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们去西凉。”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里,她的脸苍白却坚毅,眼底那片光清澈明亮,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许久,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我们去西凉。”

两人转身,走出山洞。洞口,陆沉舟等在那里,绳索还攥在手里,掌心被磨出血痕。看见他们出来,他松了口气,可目光落在明曦手中的玉佩上,又骤然绷紧。

“这是……”

“大周皇室信物。”明曦平静地说,将玉佩递给他看,“我是前朝遗孤,赫连决要的祭品,慕容宸要除的隐患。陆将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陆沉舟沉默着,看着那枚玉佩。凤凰展翅,红宝石如血,在晨光里泛着诡异而尊贵的光泽。许久,他缓缓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陆沉舟,参见公主殿下。”

明曦怔住了。她看着陆沉舟,看着这个骄傲而刚毅的将军,看着他低垂的头,和紧绷的背脊。许久,她轻轻摇头。

“我不是公主。”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明曦,一个大夫。这枚玉佩,这个身份,于我而言,不是荣耀,是枷锁。陆将军,请起。”

陆沉舟抬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苍白却平静,眼底那片光清澈而坚定,没有惶恐,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坦然。

许久,他缓缓起身。

“是,明姑娘。”他说,声音很沉,“但无论你是谁,陆某此去西凉,只为报仇,只为……讨个公道。”

明曦点头,将玉佩收好。她看向萧烬,萧烬也正看着她,两人眼中都有种沉甸甸的、了然的光。

前路茫茫,仇敌在暗,身份暴露,危机四伏。

可那又如何呢?

她握紧萧烬的手,看向洞外那片渐亮的天光。

有些枷锁,戴上了,就再也卸不掉了。

有些路,开始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但,那又如何呢?

有他在,有这枚玉佩,有这卷帛书,有这段刚刚揭开的、血淋淋的真相。

就够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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