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原来萧家与巫族,早有渊源。原来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血祭,从未真正结束。原来赫连决要的,不只是大周皇室的血,还有……萧家的血。
“需要多少?”他的声音很平静。
“三滴,滴在祭文正中。”明曦指向桥栏中央,那里有个极小的凹槽,形状怪异,像只睁开的眼。
萧烬不再犹豫。他挥刀逼退一匹扑来的瘴狼,反手用匕首划破掌心。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滴落,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凹槽之中。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入凹槽的刹那,整座石桥,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某种深沉的、来自地底的颤抖。桥栏上那些血祭文,忽然亮了起来,泛出暗红的光,像被重新注入了生命。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化作一道血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撕破了峡谷上方的黑暗。
狼群发出惊恐的嚎叫,纷纷退后,绿莹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它们伏低身体,呜咽着,一步步后退,最后彻底消失在白骨堆后。
光柱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骤然熄灭。
石桥停止了震动。桥栏上的血祭文,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的、死寂的暗红。只有那个凹槽里,还残留着三滴新鲜的、尚未干涸的血,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死寂。
只有溪水无声流淌,和三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远处,再没有狼嚎,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叹息。
许久,陆沉舟缓缓收刀入鞘。他的脸色在黑暗里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
“刚才那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法阵认主。”明曦轻声说,走到桥栏边,指尖轻触那个还残留着鲜血的凹槽。触感微温,带着萧烬血的温度,和某种深沉的、古老的力量。“三百年前那场血祭,萧家先祖,恐怕就是主持者之一。所以这法阵,认得萧家的血。你的血,平息了法阵的反噬,也……暂时驱散了这里的怨气。”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萧烬:
“但这也意味着,赫连决一定知道你的身份。他知道你是萧家后人,知道你的血能控制这法阵。他引我们来此,恐怕不止是为了追杀,更是为了……取你的血,完成三百年前那场未完成的祭祀。”
萧烬沉默着,看着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血已凝固,结成暗红的痂,可那痂下,是滚烫的、奔流的血脉,是萧家三百年的宿命,也是……这场刚刚开始、却已纠缠了太久的恩怨。
“那就让他来取。”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看看是他取走我的血,还是我……取走他的命。”
他转身,望向对岸那个山洞。洞口在黑暗里张着,像巨兽的嘴,深不见底,散发着浓郁的、令人心悸的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那是祭坛。
也是终点。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人重新上路,走过石桥,踏上对岸的滩涂。白骨在脚下碎裂的声音再次响起,可这一次,那声音里,少了些空洞,多了些沉甸甸的、踏实的重量。
滩涂尽头的山洞,越来越近。
洞口很高,很宽,能容数人并行。洞壁光滑,像是人工开凿,壁上刻满了同样的血祭文,在黑暗里泛着幽暗的红光。洞内很深,有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浓郁的、甜腥的腐臭,和某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是血腥气。
新鲜的血腥气。
萧烬的手,重新按在匕首上。陆沉舟的长刀也已出鞘半寸。明曦抱紧乌木匣,跟在两人身后,掌心渗出冷汗。
三人踏入山洞。
洞内很暗,只有壁上血祭文泛着的、幽暗的红光,勉强照亮前路。地面是粗糙的岩石,湿滑,长着厚厚的苔藓。越往里走,血腥气越浓,腐臭味也越重。
走了约莫十余丈,前方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洞窟,洞顶高逾十丈,有天然的石缝漏下微弱的月光,将洞内照得影影绰绰。洞窟正中,是个圆形的祭坛,坛身是黑色的岩石垒成,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祭文。坛上堆着些东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的光。
是尸体。
不是白骨,是新鲜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像是附近的村民。尸体被摆成诡异的姿势,围成圆圈,正中放着一物——
是架焦尾琴。
琴身焦黑,琴弦已断,可琴尾处,那枚“焦尾”的印记,依旧清晰。琴旁,放着一枚玉佩,白玉,兰草形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是琴奴的琴,和苏夫人的玉佩。
而祭坛四周,散落着些东西——是药杵,银针,碾槽,还有几包未用完的药材。药材散落一地,被血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诡异的光泽。
是明曦的药箱。
或者说,是有人刻意布置成这样的——布置成琴奴和明曦都已死在此地,成了这场血祭的祭品。
“是陷阱。”陆沉舟的声音绷得很紧,“有人先我们一步,布置了这一切。是要误导后来者,还是要……嫁祸?”
萧烬没有说话。他走到祭坛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尸体。尸体还很新鲜,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致命伤都在心口,是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可那伤口……有些奇怪。
不是刀伤,也不是剑伤。伤口边缘平滑,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极热的东西瞬间穿透,连血都未来得及流出,就已凝固。
是弩箭。
淬了毒的、特殊的弩箭。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十三年前那个雪夜,想起父亲身中的那三箭,想起箭伤边缘同样的烧灼痕迹,想起那支射穿苏枕雪胸膛、将他钉在琴上的弩箭。
是同一种武器。
是同一个人。
“是夜枭。”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窟里回荡,冰冷如铁,“不,不是夜枭。是比夜枭更隐秘、更残忍的组织。是……赫连决亲手培养的‘影卫’,专司暗杀、嫁祸、灭口。这些人,是附近的村民,被他们抓来,杀在此地,伪装成祭品。至于这琴,这玉佩,这药箱……”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那架焦尾琴。琴身冰冷,触感粗糙,可那“焦尾”的印记,却像一道烙印,烫在指尖,也烫在心上。
“是警告,也是……挑衅。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来了,他知道我们是谁,他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他在等我们,在这祭坛上,完成三百年前那场未完成的血祭。用大周皇室的血,用萧家的血,用这十万未散的怨魂,唤醒巫神,重掌天下。”
月光从洞顶石缝漏下,照在祭坛上,将那些尸体、那架琴、那枚玉佩、那散落的药箱,都照得清清楚楚。血腥气混合着腐臭,在空气里弥漫,浓得化不开。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着洞窟方向走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混着隐约的、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死神的丧钟,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萧烬缓缓起身,手已握紧匕首。陆沉舟的长刀彻底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明曦抱紧乌木匣,后退半步,背靠冰冷的石壁。
三人背靠着背,形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三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洞口的光,被一片阴影遮住。
一群人,出现在洞口。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他们手中拿着弩,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是淬了毒的,和祭坛上尸体心口的伤口,一模一样。
为首一人,缓缓摘下蒙面巾。
露出的脸,让明曦的呼吸,骤然停住。
是琴奴。
可又不是琴奴。
那张脸依旧苍白,依旧清秀,可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空茫,没有了悲怆,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望着祭坛上的焦尾琴,望着那枚玉佩,望着散落的药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诡异的弧度。
“你们来了。”他开口,声音温润,却字字冰冷,“比我想的,要慢些。”
他抬起手,指向祭坛:
“祭品已备好,只差……主祭之血。萧烬,你的血,我要了。明曦,你的魂,我也要了。至于陆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复杂的情绪,像惋惜,又像嘲讽:
“你本不必来的。可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下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些黑衣人,同时举起了弩。
幽蓝的箭尖,在月光下对准了祭坛上的三人。
像一场早已写好的宿命,在这一刻,终于降临。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