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琴谱。”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是地图。”
“地图?”
“用宫商角徵羽对应方位,用节奏长短对应距离。”明曦的手指在绢谱上快速移动,指尖划过那些朱砂字迹,“这里是沧澜江,这里是青石巷,这里是……城南五十里,白鹭洲。”
她抬起头,看向萧烬:
“另一队夜枭,藏身白鹭洲。他们要在那里设伏,等陆沉舟途经时动手。”
萧烬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白鹭洲。那是陆沉舟从西境回京的必经之路,一处江心沙洲,四面环水,芦苇丛生,地形复杂,最适合设伏。
“时间呢?”他问,声音紧绷。
明曦重新看向绢谱,手指在最后几行音符上划过。那些音符又密又急,像骤雨倾盆。
“三日后的……子时。”她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萧烬转身就走。
“等等!”明曦叫住他。
他停在门边,回头。
“你的伤,”明曦看着他肩胛下渗出的、新鲜的血迹,“不能再动内力。”
“我知道。”萧烬说,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比命重要。”
“我跟你去。”明曦站起身。
“不行。”萧烬断然拒绝,“白鹭洲太危险,你不能……”
“我能帮你。”明曦打断他,目光坚定,“夜枭擅用毒,尤其是赤砂瘴。陆沉舟若中伏,必先中毒。而我能解。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琴奴既知我在青石巷,这里已不安全。我跟你走,反而更安全。”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里,她的脸苍白却坚毅,眼底那片光,清澈,明亮,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哑,“但你得听我的。我说走,你必须走。我说躲,你必须躲。”
“成交。”明曦点头,转身开始收拾药箱。金创药,解毒丸,银针,纱布,一样样收进去,动作快而稳。
萧烬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你不怕吗?”
明曦的手顿了顿。
“怕。”她没回头,声音很轻,“但我更怕……眼睁睁看着有人死,而我本来能救,却没救。”
就像三年前,那场大火里,她没能救下的那些人。
就像昨夜渡口,萧烬咳着血,却还对她笑,说“要护你周全”。
有些事,怕也得做。
萧烬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那盆夕雾花。花开得正好,雾紫色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像在告别。
“这花,”他忽然说,“我带走。”
明曦转头看他。
“它会死。”她说,“夕雾娇贵,离了这里的水土,活不过三日。”
“那也带走。”萧烬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梦,“开在我眼前,死在我眼前。总好过……留在这里,被人糟践。”
明曦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那盆花小心地装进一个竹篮,垫上软布,系好。
收拾妥当,已是辰时。巷子里的人声更密了,早市的喧嚣隔着门板传进来,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萧烬拉开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走吧。”他说,朝明曦伸出手。
明曦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掌心还有昨夜留下的、淡淡的血痕。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走。”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医馆。明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药柜,熟悉的诊榻,熟悉的窗,和窗边那块空了的位置。
三年了。
她在这里治了三百二十一个人,救活了两百零九个。她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可终究,还是要走了。
她转回头,握紧萧烬的手。
两人走出巷子,融入熙攘的人流。卖炊饼的香气,豆浆的热气,孩童的嬉笑声,讨价还价声,将她们包围。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灰布衣裙、拎着药箱和竹篮的女子,是前朝逃亡的公主。
也没有人知道,她身旁这个面色苍白、却背脊挺直的青衫公子,是手握生杀大权的镇抚司千户。
更没有人知道,三日后的子时,五十里外的白鹭洲,将有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血战。
他们只是走着,并肩走着,穿过热闹的早市,穿过长长的街巷,向着城南渡口走去。
那里,有船在等。
船将顺流而下,载着他们,驶向未知的、血色的黎明。
天,彻底亮了。
阳光刺破云层,将整座城染成温暖的金色。可明曦知道,这温暖底下,藏着多少冰冷的、即将破土而出的杀机。
就像那盆夕雾花,开得再美,也终将凋零。
就像她和萧烬,走得再远,也逃不开命里注定要遇见的,那场风雪。
但,那又如何呢?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萧烬。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脸色映出些微的血色。他也正看着她,眼底那片深黑里,映出她的影子。
很小,很清晰,像烙印在心底,再也抹不去。
两人相视一笑,握紧彼此的手,继续向前。
船要开了。
路,还很长。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