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进医馆时,带着深秋特有的、薄刃般的寒意。
明曦将最后一块染血的棉布扔进铜盆,清水霎时洇开一片暗红。她拧干手中布巾,转身看向诊榻上的萧烬。他闭目躺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夜渡口那副濒死的样子好了许多。呼吸平稳绵长,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解不开的结。
她俯身,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他肩胛下那道伤口。昨夜强行催动内力,原本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明曦放轻动作,将捣好的“血竭”药膏细细敷上——这是从南境来的珍贵药材,色如凝血,能生肌敛疮,师父留下的也只一小罐。
药膏触体,萧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醒了?”明曦没停手,只是声音放得更轻,“别动,还差一点。”
萧烬没说话,只是侧过脸看她。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能看清她颊边细小的绒毛,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她一夜未睡。
“什么时辰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卯时三刻。”明曦敷好药,用干净纱布包扎。手指绕过他肩膀时,不可避免地触到他颈侧皮肤,温度已恢复正常,不再像昨夜那般冰凉。“你睡了两个时辰。”
“你一直没睡?”
“我不困。”明曦系好纱布,起身去洗手。铜盆里的水已换成干净温水,她仔细搓洗手指,指缝里还残留着血竭特有的、微涩的香气。
萧烬撑着手臂慢慢坐起,青衫半敞,露出缠着纱布的胸膛。他低头看了看包扎处,手法干净利落,结打得尤其巧妙——是军中医官常用的“梅花结”,不易松脱,又方便单手解开。
“你会的不少。”他抬眼看向明曦。
明曦正用布巾擦手,闻言动作顿了顿:“师父教的。他说行走江湖,什么人都可能遇上,什么伤都得会治。”
“包括内力反噬的伤?”
“尤其包括内力反噬的伤。”明曦转身,从药柜取出一个小陶罐,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在碗中,又冲入温水,用竹匙慢慢搅匀,“《隐龙诀》至阳至刚,强行催动必伤经脉。你昨夜那一下,至少损了三年修为。”
她将药碗递过来。汤色暗红,气味辛烈,是“三七”混合“红花”的味道,专治内伤瘀血。
萧烬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人舌根发麻,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值得。”他说,将空碗递还。
明曦接过碗,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涌进来,带着巷子里早起的炊烟味,还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天已大亮,青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稀薄的、金线似的阳光。
“琴奴走了。”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人沿江追了三十里,没找到踪迹。他轻功极好,又熟谙水路,想追,难。”
“他究竟是什么人?”明曦没回头,目光落在巷子对面那株老槐树上。昨夜的风雨打落了不少叶子,地上铺了层湿漉漉的黄。
“赫连决的‘琴’,也是他的‘耳’。”萧烬缓缓系好衣襟,动作因伤而有些迟缓,“此人本是江南有名的琴师,十三年前家破人亡,被赫连决所救,从此认贼作父。他耳力极佳,能隔百步听人呼吸辨身份,抚琴可乱人心智,亦可传信百里。昨夜他在江对岸抚琴,既是为了助阵,也是在给同伙传递消息——我们的人,截到了他用琴声传出的暗码。”
明曦转身:“什么暗码?”
“四个字。”萧烬抬眼,目光幽深,“‘公主,青石巷’。”
医馆里霎时一静。
只有晨风穿过窗子,吹得案头那盆夕雾花微微摇晃。花已开了大半,雾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光里像一团温柔的、不真实的梦。
“他们知道了。”明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是谁。”
“但他们不敢动。”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昨夜折了三名‘翎’字辈精锐,琴奴又暴露了行踪。短时间内,赫连决不会再派人来南楚——至少,不会明着来。”
“暗着呢?”
萧烬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巷子尽头,几个孩童跑过,笑声清脆。更远处,卖豆腐脑的挑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升腾。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可他知道,这安宁底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昨夜那个活口,”他忽然说,“开口了。”
明曦转头看他。
“镇抚司的刑房,有三十六种让人开口的法子。”萧烬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撑到第十九种,说了。夜枭此次潜入南楚,一共两队。一队由琴奴带领,专为找你。另一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另一队的目标,是陆文渊将军的独子,陆沉舟。”
明曦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沉舟。这个名字她听过。南楚最年轻的骠骑将军,十七岁随父出征,十九岁独领一军,镇守西境三年,大小十七战未尝败绩,人称“玉面修罗”。西凉人恨他入骨,悬赏万金取他首级。
“他们要杀陆沉舟?”
“不。”萧烬摇头,“要活捉。赫连决练《血焰魔功》到第八重,需一味药引——至阳之体、未满二十五岁、手上沾过百人血的青年武将的心头血。陆沉舟,正符合所有条件。”
明曦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所以陆将军中箭,是调虎离山?”她瞬间想通了关窍,“陆将军重伤,陆沉舟必从西境赶回。途中设伏,活捉他,取心头血……”
“正是。”萧烬的目光冷了下来,“琴奴这队找你,是赫连决的私心。他想要《九天玄女经》全本,想突破第九重,想长生不老。但抓陆沉舟,是西凉国策——若陆沉舟死了,西境军心必乱。届时西凉铁骑南下,南楚门户洞开。”
他转过身,看向明曦:
“昨夜琴奴传出的暗码,还有后半句。我们的人只破译出前半,后半……需要你的帮助。”
“我?”
“《九天玄女经》中,有一种‘听风辨位’的法门。”萧烬看着她,目光灼灼,“可闻弦歌而知雅意,可听风语而辨吉凶。琴奴用琴声传信,寻常人听来只是曲子,但若以‘听风术’细辨,或许能听出其中隐藏的音律密码。”
明曦怔住了。
“你怎知……”
“我查过。”萧烬坦然道,“北燕太医院院判慕容渊,也就是你的父亲,生前最擅音律医理。他曾著《琴心医典》,将五音十二律与经脉穴位对应,以琴音治病,以乐理疗伤。《九天玄女经》中‘听风’一篇,便是脱胎于此。”
他向前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细密的血丝,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黑。
“明曦,我需要你帮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帮我破译琴奴的暗码,找到另一队夜枭的踪迹,救陆沉舟。这不只是为了南楚,也是为了……我们。”
“我们?”
“夜枭既然已知你在此,必不会罢休。赫连决对《九天玄女经》志在必得,这次失手,下次只会派更厉害的人来。”萧烬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唯有先发制人,打断他们的计划,我们才能有喘息之机,才能……活下去。”
明曦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晨光在他们之间流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巷子里的市声越来越清晰,卖花的,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曲嘈杂却鲜活的人间烟火。
而她站在这片烟火之外,站在这个刚刚为她流过血的男人面前,站在一个她已逃离三年、却终究逃不开的漩涡中心。
“琴谱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缓缓展开。绢是素白的,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工尺谱,墨迹犹新,是昨夜连夜誊抄的。谱子很怪,调式诡异,节奏破碎,完全不像正常的乐曲。
明曦接过绢谱,走到案前坐下。晨光照在绢面上,朱砂的字迹红得刺眼。她看了片刻,忽然闭上眼,手指在案上虚虚地、极轻地敲击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
没有规律,时急时缓,时重时轻。像雨打芭蕉,又像更漏滴残。
萧烬静静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他知道她在用“听风术”的心法,在脑海里将那些破碎的音符重新组合,寻找其中隐藏的规律。这是极耗心神的事,他看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脸色渐渐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明曦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