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江的夜,是墨色的。
不是纯粹的黑,是那种混了水汽、雾气、还有远方灯火残光的,沉甸甸的墨。江面宽阔,在无星无月的夜里,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玄铁,偶尔被风吹起褶皱,才泛起一线极暗的、金属般的光泽。
渡口在城南三里外,早年是繁华的货运码头,如今因战事萧条,只零星系着几艘破旧的渔船。木栈道延伸到江中,在夜色里像一根根瘦骨嶙峋的手指,颤巍巍地探向深不可测的江心。
萧烬和明曦伏在离渡口百步远的芦苇丛中。
芦苇已枯了大半,干黄的叶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湿冷的潮气从泥土里渗上来,混着江水特有的腥味,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明曦裹紧萧烬的外袍,依旧觉得冷——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止不住的寒。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渡口。
那里系着一条乌篷船,不大,篷是深褐色的,在夜色里几乎与江水融为一体。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勉强照亮船身周围丈许的水面。灯下坐着一个人,裹着蓑衣,戴着斗笠,低头编着渔网,动作慢而稳,像个真正的、等待夜渔的老渔夫。
可明曦知道,那不是。
渔夫的左手,每隔片刻就会不自觉地按向腰间——那里鼓囊囊的,绝非鱼篓。他编网的右手,虎口处缠着一圈白布,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得如同一个标记。
是夜枭。
那个在医馆里,用刀抵着她喉咙的瘦高青年。
“只有一人?”明曦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萧烬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萧烬的侧脸在夜色里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如刀刻。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渡口四周——左侧是废弃的货仓,黑洞洞的窗口像野兽的眼;右侧是片乱石滩,几株枯死的柳树在风里张牙舞爪。
“至少三个。”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货仓里有弓弩手,柳树下藏着刀。船是诱饵,等我们过去,三面合围。”
明曦的心,沉了沉。
“你打算……”
“等。”萧烬打断她,手在身侧做了个“按兵不动”的手势,“他们也在等。等我们,或者等……别的什么人。”
“别的什么人?”
萧烬没有解释。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铜制圆筒,约莫拇指粗细,通体乌黑,只在尾部有个小小的机括。他将圆筒举到眼前,凑近一端——是千里镜,军中斥候用的那种。
他缓缓移动镜筒,扫过货仓的每一个窗口,每一处阴影。动作极慢,呼吸压得几不可闻。明曦屏息看着,忽然发现,此刻的萧烬,和她记忆里那个病弱温润的公子,判若两人。
像一柄出了鞘的刀,沉默,冰冷,蓄势待发。
镜筒忽然停住了。
停在货仓二层,最右侧那个窗口。窗口没有窗棂,只剩个黑洞洞的方口,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但在那黑暗深处,千里镜的镜头里,捕捉到了一点极微弱的反光——是金属,弩机的悬刀,或者箭镞的尖端。
“找到了。”萧烬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在二楼西窗。弩是军制三连发,射程百步,可穿甲。”
他移动镜筒,又停在柳树下。
“第二个,藏在第三棵枯柳的阴影里,使刀,刀长三尺二寸,是西凉骑兵惯用的弯刀制式。”顿了顿,补充道,“左腿有旧伤,站立时重心偏右。”
明曦看着他冷静的侧脸,忽然问:“你怎么知道?”
萧烬放下千里镜,转回头看她。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深潭。
“我看了他留下的脚印。”他低声解释,“右脚印深,左脚印浅,步距不均。是旧伤,至少三年以上,每逢阴雨天会跛。但他在医馆时掩饰得很好,说明经受过严苛的训练——是夜枭的老手,至少是‘翎’字辈。”
明曦沉默。
她知道夜枭的等级。最低是“羽”,次之是“翎”,再上是“翼”,最高是“枭”。翎字辈,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精锐。而这样的人,今夜来了至少三个。
不,也许是四个。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条乌篷船。
船头的渔夫,依旧不紧不慢地编着网。但他的动作,在某个瞬间,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不是累了,是在听。听风里的声音,听水流的动静,听……潜伏在暗处的,猎物的呼吸。
然后,他放下了渔网。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蓑衣簌簌作响,斗笠下的脸抬起来,望向他们藏身的这片芦苇荡。距离太远,明曦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质的冰锥,刺破夜色,直直扎过来。
“他发现我们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笃定。
“是。”萧烬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他不敢动。他在等我们动,或者……等我们身后的‘黄雀’动。”
“黄雀?”
萧烬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握住了明曦的手,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将她的手,按在潮湿的泥土上,指尖在泥面,缓缓划了两个字:
琴师
明曦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茶楼那个白衣抚琴人。
他也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测,远处,忽然响起了琴声。
很轻,很淡,像一缕烟,从江对岸飘过来。起初几乎听不见,渐渐清晰起来,是《渔舟唱晚》的调子。曲意本该恬淡悠远,可这琴声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每一个音符都太完美,太规整,像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只有冰冷的、机械般的精准。
琴声一起,渡口的空气,瞬间变了。
船头的渔夫,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货仓二楼的窗口,那点金属的反光,微微移动了位置。柳树下的阴影,蠕动了一下,像蛰伏的毒蛇,抬起了头。
萧烬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果然。”他低声说,像在自语,“赫连决连‘琴奴’都派出来了,看来陆将军中的那一箭,比我想的……更麻烦。”
“琴奴?”明曦蹙眉。
“夜枭‘翼’字辈,专司音律杀人。”萧烬解释,目光紧紧锁定琴声传来的方向,“以琴音惑心,乱人神志,高手甚至能以音波伤人肺腑。这个琴奴,是赫连决最得意的一条狗。”
琴声渐急。
依旧是《渔舟唱晚》,可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骤雨打残荷,噼啪作响。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针,扎进耳膜,刺进脑仁。明曦只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是音杀。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侧头看去,萧烬的脸色也白了三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松开明曦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对小小的蜡丸,捏碎,将里头的蜡液塞进耳中。
“闭气,守神。”他将另一对蜡丸塞给明曦,语速很快,“琴音惑心,你医术好,该知道如何稳住经脉。”
明曦依言塞住耳朵,又取出一根银针,刺入自己耳后的“翳风穴”。针入三分,剧痛传来,却也瞬间隔绝了大半琴音。她深吸一口气,默念《九天玄女经》中的清心诀,躁动的心跳,渐渐平复。
萧烬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赞许。他不再多言,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江对岸。
对岸是一片荒滩,长满及膝的野草。夜色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点,静静坐在滩涂上,面前一架琴。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他抚琴的手,在月光下,白得像玉,也冷得像玉。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锐。
渡口,船头的渔夫终于动了。
他不再伪装,一把扯下斗笠蓑衣,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夜行衣。手中多了一柄细长的弯刀,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动手!”他厉喝一声,用的是西凉语。
货仓二楼,窗口猛地探出一张弩。不是单发,是三连发的军弩,弩机绷紧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柳树下,那道人影也蹿了出来,果然是使弯刀,身形矫健如豹,左腿微跛,却丝毫不影响速度。
三人呈品字形,向芦苇丛扑来。
速度极快,脚步踏在栈道上,却轻得像猫。显然是练过轻身功夫的好手。
萧烬放下千里镜,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取出任何兵器。只是静静站着,任由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明曦跟着起身,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匕首,掌心全是汗。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领头的渔夫,忽然停下。
他盯着萧烬,盯着这个在夜色里静立如松的青衫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这个书生模样的男人,面对夜枭三名精锐的合围,竟然连兵刃都不出?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再次挥刀前冲。
二十步。
萧烬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虚虚一划。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空气中描摹某个看不见的符咒。没有风声,没有劲气,什么都没有。
但冲在最前的渔夫,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栈道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落地,刀身上赫然多了道深深的裂痕。
另外两人骇然止步。
“内劲外放……”货仓二楼的弩手,声音发颤,“你是……宗师?”
萧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放下手,看向江对岸。琴声不知何时停了,荒滩上那个白点,依旧静静坐着,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与他毫无关系。
“琴奴。”萧烬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宽阔的江面,“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对岸沉默片刻。
然后,琴声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