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雾花的香气,是在黄昏时浓起来的。
那香气很特别,不似寻常花草的甜,倒像远山薄雾混了陈年墨锭,清清冷冷的,却又在尾调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明曦坐在窗前,看天光一寸寸暗下去,看那盆雾紫色的花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绒绒的影子。
戌时快到了。
她面前摊着桑皮纸,纸上分置着几味药材。朱砂在最中央,艳红如血,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金属般的光泽。旁边是雄黄、蟾酥、乌头,都是大毒之物。最边上却有一小撮甘草,烤得焦黄,散发着温厚的甜香。
毒与解,死与生,有时只在一线之间。
她的手很稳。用竹镊夹起一粒朱砂,在灯下细细端详。朱砂该是正红色,但这包的颜色偏暗,对着光看,能瞧见里头细碎的、金属般的结晶——这是未经炮制的生朱砂,毒性最烈。若入药,需水飞九次,研至极细,每次只敢用分毫。但若直接入口……
明曦闭上眼,想起师父的话:“曦丫头,记住了,天下毒物,皆可杀人,也皆可活人。用毒救命,是菩萨心肠;用毒杀人,是修罗手段。你的手,要握得住这根针。”
可师父没教她,当这根针既救不了人,也杀不了人,只能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时,该怎么握。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戌时一刻。
明曦睁开眼,将朱砂放回纸中。她没有配毒,也没有制解药。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这是“清心丹”,最寻常的解毒丸,能解常见的瘴气、湿毒,对赤砂瘴……聊胜于无。
她把药丸包好,收进袖中。又取出一卷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烤过,针尖泛起幽蓝的光。银针试毒,也能封穴。若真到那一步……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很轻,三下,又三下。不急不缓,带着某种克制的礼貌。
明曦的手,停在银针上方。针尖的蓝光,在她瞳孔里微微跳动。
“谁?”她问,声音平静。
“求医的。”门外是个男声,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境口音,“孩子发了急症,求大夫救命。”
明曦缓缓收回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囊。然后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满脸风霜,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孩子不哭不闹,只从襁褓边缘露出一绺枯黄的头发。汉子身后半步,是个瘦高的青年,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背微微佝偻着,像个畏缩的随从。
很平常的流民父子。
但明曦的目光,落在汉子的左手上——他托着孩子的手,虎口处,缠着一圈洗得发白的布条。布条边缘,露出一道新鲜的红痕。
伤口的位置、形状,和药铺老头描述的一模一样。
“什么症状?”明曦隔着门问,手已按在门闩上。
“高热,抽风,背上起红疹子。”汉子急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已经两天了,再不治就……”
“进来吧。”明曦拉开门闩。
门开了。
汉子抱着孩子快步进来,那瘦高青年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馆里,格外清晰。
明曦引他们到诊榻前:“把孩子放下,我看看。”
汉子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榻上,解开襁褓。确实是个女童,约莫三四岁,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明曦伸手探额,滚烫。她轻轻解开孩子的衣襟,露出瘦小的脊背——
一片暗红色的疹子,从胸椎第三节开始,向下蔓延,边缘不规则,微微凸起。
和昨日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曦一边问,一边搭上孩子的腕脉。脉象浮数,杂乱无章,确实是热毒攻心之兆。
“前日夜里。”汉子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明曦的手,“在破庙里歇脚,早上起来就这样了。同行有个略懂医的,说是‘急惊风’,给了点药,吃了不见好,反而更重了。”
明曦没接话。她收回手,从针囊中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又烤了烤,然后轻轻刺入孩子的人中穴。银针入肉半分,孩子毫无反应。
“昏迷多久了?”明曦问,声音很轻。
汉子沉默了一瞬:“……昨天晌午开始的。”
明曦拔出银针,针尖依旧银亮,没有变色。她又取出一根,刺入孩子十宣穴之一,挤出两滴血。血是暗红色的,黏稠,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微光。
“不是急惊风。”明曦缓缓道,抬眼看向汉子,“是中毒。”
汉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中毒?”他身后的瘦高青年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像砂纸磨过铁器,“怎么会中毒?我们一路逃难,吃的都是野果、树皮……”
“毒不在吃食。”明曦打断他,目光落回孩子身上,“在空气里。西境有种‘赤砂瘴’,发于夏秋之交,混在风沙里,无色无味。吸入后,初时如风寒,继而高热惊厥,胸背出红疹。若三日内不解毒……”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必死无疑。”
医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汉子盯着明曦,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那瘦高青年则微微侧身,右手依旧拢在袖中,袖口处,却隐约露出一截金属的冷光。
“大夫既然认得此毒,”汉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可有解法?”
明曦垂下眼,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碧绿的清心丹。
“此药可暂缓毒性。”她将药丸递过去,“温水化开,喂下去。但若要根除……”
“如何?”汉子的声音陡然急促。
“需一味主药。”明曦抬眼,直视他的眼睛,“忍冬藤。要新鲜的,带花苞的,最好是长在向阳崖壁上、经年受日光曝晒的。这样的忍冬,药性最烈,最能克赤砂瘴的阴毒。”
汉子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
“忍冬藤……”他喃喃重复,忽然冷笑一声,“大夫说的,可是河神庙后那包?”
明曦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她面色未变,只微微蹙眉:“什么河神庙?我不明白。”
“不明白?”汉子向前一步,逼近诊榻。他的影子投下来,将明曦和孩子整个笼罩,“昨日有人在河神庙后埋了一包新鲜的忍冬藤,今早就不见了。大夫既知解毒需此物,又恰好在此时提起……未免太巧了些。”
明曦向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诊榻边缘。
“我只是个大夫,按症开方。”她声音依旧平稳,“你们若不信,大可另请高明。”
“信,怎么不信。”汉子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像撕开了一张人皮面具,“大夫医术高明,连赤砂瘴都认得。只是……”
他话音未落,那瘦高青年忽然动了。
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明曦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颈间一凉,一柄短刀已抵在喉间。刀锋冰冷,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刀刃上细微的、锯齿般的纹路。
“只是我们想请大夫,跟我们走一趟。”汉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血腥气,“去个地方,救个人。救活了,重重有赏。救不活……”
刀锋又逼近半分。
明曦能感觉到,皮肤被压出一道浅痕,微微的刺痛。
她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汉子。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沉静的、近乎死寂的光。
“你们是夜枭。”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寂静中炸开。
汉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瘦高青年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你……”汉子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你怎么知道?”
“赤砂瘴是西凉边境特有的毒瘴,中原大夫,十有八九不识。”明曦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你们故意在孩子身上下毒,试探谁能解。昨日河神庙后的忍冬藤,是诱饵。今日登门,是确认。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颈间的短刀:
“是要绑我回去,救那个中了赤砂瘴弩箭的人。对不对?”
死寂。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汉子死死盯着明曦,眼神像要将她生吞活剥。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究竟是谁?”
“一个大夫。”明曦答,“一个恰好,知道得多一些的大夫。”
“知道得多,死得就快。”瘦高青年忽然开口,声音尖利,“老大,别跟她废话,打晕了带走!”
汉子却摆了摆手。
他盯着明曦,目光在她脸上反复逡巡,像在辨认什么。忽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明曦的手腕,将她的袖子狠狠向上一捋——
凤凰胎记,暴露在烛光下。
朱砂色的,展翅的凤,在白皙的腕间,鲜艳得刺眼。
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北燕……”
“我不是。”明曦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北燕已亡,慕容氏已绝。我只是个大夫,姓明,叫明曦。”
“明曦……”汉子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夜枭啼哭,“好,好一个明曦。慕容昭华,你瞒得过天下人,瞒不过我们夜枭的眼睛。三年前北燕宫变,你本该死在火里,没想到……竟藏在这里。”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明曦: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公主”二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明曦心口。
三年了。整整三年,没有人再叫过这个称呼。她以为她已经忘了,忘了自己是慕容昭华,忘了那场大火,忘了宫墙内的一切。可这两个字,像一道符咒,轻易就召回了所有她拼命想埋葬的记忆。
父皇的血,母后的泪,宫墙上的烽烟,还有……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
“我不是公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北燕已亡,公主已死。”
“可你还活着。”汉子盯着她,目光如炬,“活着,就有价值。殿下,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主子,想见你。”
“你们主子?”明曦抬起眼,“西凉国师,赫连决?”
汉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他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怎知……”
“我不仅知道是他,还知道他要什么。”明曦向前一步,颈间的刀锋又切入半分,血珠沁出来,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脑子里的东西。《九天玄女经》,对不对?”
“闭嘴!”瘦高青年厉喝,手腕用力,刀锋又深一分。
血,顺着明曦的脖颈,缓缓流下。温热,黏腻,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但她没有停。
“赫连决练《血焰魔功》,已到第八重,需《九天玄女经》的心法调和阴阳,否则必遭反噬,经脉尽断而亡。”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可他不知道,《九天玄女经》的全本,早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就烧了。如今这世上,记得经文的,只有两个人。”
她看着汉子,缓缓勾起唇角: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他永远找不到的人。”
汉子的额角,青筋暴起。
“殿下是在威胁我们?”
“是交易。”明曦说,“放了我,我给你们解赤砂瘴的方子。你们回去交差,就说我已死,尸骨无存。从此两清,各不相干。”
“若我们不答应呢?”
“那你们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明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我死了,《九天玄女经》的秘密,就永远石沉大海。赫连决活不过明年今日,你们……猜猜他会怎么对办事不力的手下?”
瘦高青年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怕,是怒。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种不要命的狠劲。她真敢死,也真能死。
“老大……”他看向汉子,眼神询问。
汉子死死盯着明曦,盯着她颈间的血,盯着她眼中那片沉静的、视死如归的光。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子。”他说,“拿来。”
明曦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连同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清心丹,可暂缓毒性。纸上是真正的解方,需连服七日,不可间断。”她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们,赤砂瘴的毒,一旦入骨,即便解了,也会留下病根。每逢阴雨天,关节剧痛,如蚁噬骨。这,就是你们滥杀无辜的代价。”
汉子接过药瓶和纸,展开匆匆一扫,脸色微变。
“这方子……”
“是真的。”明曦打断他,“信不信由你。”
汉子盯着方子,又看向明曦,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他将方子收起,沉声道:“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我不会说。”明曦道,“你们也最好,当作从未见过我。”
汉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
“走。”
瘦高青年收起短刀,狠狠瞪了明曦一眼,跟着汉子向门口走去。那“昏迷”的女童,也被汉子重新抱起,裹进襁褓。
门开了,又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