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雾花终于开了。
不是盛放,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深夜,绽开了第一层花瓣。
明曦发现时,天刚蒙蒙亮。她端着烛台走到窗边,想看看昨夜的风雨是否打落了花苞,却看见那团雾紫色的、绒绒的花瓣,不知何时已微微张开了口。最外层的花瓣颜色最浅,近乎淡白,越往里颜色越深,到花心处凝成一点烟紫,像黎明前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夜色。
她静静看了很久,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花开了。
该来的,总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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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的医馆异常安静。
昨日最后几个流民领了药,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前青石板上的足印,被夜里的雨冲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浅浅的水痕,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明曦将“义诊”的木牌取下来,用布仔细擦去上面的露水,收进屋里。
木牌背面,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刻了一道极浅的划痕。
划痕斜斜的,从“诊”字的言字旁,一直划到“金”字的最后一笔。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木材本身的纹理。但明曦的手指抚过那道痕迹时,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是新刻的,木刺还扎手。
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片刻,将木牌轻轻搁在药柜最底层。
然后像往常一样,开门,洒扫,烧水,将晾晒好的药材一一收进抽屉。当归、白芍、熟地、川芎……每一味药都有自己该在的位置,她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升到檐角。巷子里传来卖豆花的吆喝声,悠长绵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漉漉的腔调。明曦盛了一碗昨夜剩下的米粥,坐在门边的矮凳上,小口小口地喝。
粥已凉透,米粒沉在碗底,结成一团。她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让那点微薄的米香慢慢化开。
吃到一半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路人那种散漫拖沓的步子,而是稳定的、节奏分明的步点。一下,又一下,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距离都相同。
明曦放下碗,抬起眼。
萧烬出现在巷口,依旧是那身青衫,只是今日腰间多系了一根玄色丝绦,绦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环佩。他走得不快,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医馆的门槛前。
“明姑娘。”他在门外三步处停下,微微颔首。
明曦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萧公子。”
“来换药。”萧烬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来取一包寻常的甘草。
明曦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萧烬跨过门槛时,明曦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门槛上停留了一瞬——昨日那枚铜钱掉落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她垂下眼,引他到里间的诊榻前:“公子请坐。”
萧烬依言坐下,解开衣襟。伤口在左肩胛下三寸,昨日敷的药已干透,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明曦用温水浸湿纱布,轻轻揭开。伤口比昨日好了一些,红肿稍退,边缘开始有淡粉色的新生肉芽。
“恢复得不错。”她边说边清理创面,动作轻而稳,“再换两次药,便能结痂了。”
萧烬没有接话。他坐着,背脊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本草经络图》上,看得认真,像在研读什么深奥的典籍。
明曦换了新药,重新包扎。纱布绕过他肩膀时,她的手指无意间触到他颈侧的皮肤。很凉,像浸过井水的玉石。
“公子体寒。”她忽然说。
萧烬转回目光,看向她:“姑娘如何得知?”
“脉象沉细,四肢不温,面色苍白,唇色淡紫。”明曦系好纱布最后一个结,退后半步,“这是阳虚之兆。公子平日,可畏寒?”
萧烬沉默了片刻。
“是。”他轻轻吐出一个字,“自幼如此。”
“阳虚则外寒,易为风邪所侵。”明曦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我给公子开个温阳的方子,平日里煎服,可改善些。”
她抓药的手很快,熟地、山药、山茱萸、枸杞、杜仲、肉桂……一味味称量,倒在桑皮纸上。药柜里弥漫出混合的香气,熟地的甘甜,肉桂的辛烈,在空气里交织成一股暖融融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萧烬静静看着她。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她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抓药时,她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腕骨纤细却有力。
有那么一瞬间,萧烬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不像个医者。
像一株长在深山悬崖上的草药,风霜雨雪都见过,却依旧在石缝里生出碧绿的叶,开出细小的花。安静,坚韧,自顾自地活着。
“明姑娘。”他忽然开口。
明曦抬起头。
“姑娘的医术,是家传,还是师承?”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药杵在碾槽里碾磨药材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巷子外卖豆花的吆喝声也远了,四周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巷子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低语。
明曦的手,在熟地的抽屉边,停顿了一息。
“师承。”她答,声音很平静,“家父早逝,是师父将我养大,授我医术。”
“尊师是?”
“已过世了。”明曦合上抽屉,转过身,“一个寻常的江湖郎中,名讳不值一提。”
萧烬点点头,不再追问。他重新系好衣襟,指尖抚过那枚白玉环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姑娘的药,很好。”他说,目光落在案头那盆夕雾花上,“昨日的药服下,夜里睡得很安稳。”
“那是远志安神的功效。”明曦将包好的药递给他,“今日这方子,需文火慢煎,三碗水煎作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忌食生冷,少思虑。”
“少思虑。”萧烬重复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来容易。”
他接过药包,却没有立刻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囊,放在案上。
“诊金。”
明曦没有推辞,伸手拿起布囊。入手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不多,刚好够这几日药材的本钱。银子底下,还压着一片叶子——是银杏叶,已经干透,叶脉清晰如掌纹,边缘微微卷曲,呈现出秋日特有的金黄。
她抬起眼。
“银杏叶,活血化瘀。”萧烬的声音很轻,“或许姑娘用得着。”
明曦捏着那片叶子,指尖能感觉到叶脉凸起的纹路。她看着萧烬,看着他那双烟雨蒙蒙的眼睛,忽然想起昨日在河神庙前,他说的那句“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公子。”她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缝,“昨日在河神庙,公子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巷子里有孩童跑过,笑声清脆,像一串散落的银铃。更远处,不知谁家在晒被子,竹竿架在两头屋檐上,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像白色的帆。
“我去寻一味药。”他说,声音飘在风里,有些远,“忍冬藤。”
明曦的心,轻轻一沉。
“那地方,怎会有忍冬?”
“本是没有。”萧烬转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但昨日清晨,有人在河神庙后的断墙下,埋了一包刚采的忍冬藤。藤很新鲜,叶上还带着露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明曦捏着银杏叶的手指,微微收紧。叶脉的纹路,硌着指腹,微微的疼。
“公子寻忍冬,做什么?”
“救人。”萧烬答得很简单,“一个孩子,高热,惊厥,胸背出红疹。”
明曦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那个女童。
“公子如何知道那孩子……”
“我不知道。”萧烬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投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我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那妇人抱着孩子从医馆出来,恰好听见孩子哭闹时,背上那片红疹。”
他每说一个“恰好”,声音就更低一分,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又恰好知道,西凉边境有一种瘴毒,发作时正是那般症状。而忍冬,是解那瘴毒的主药。”
明曦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她也避不开。那双烟雨蒙蒙的眼睛里,此刻没有雾,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见底的深黑。黑得像子夜的天,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静默的暗。
“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她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薄的刀,划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萧烬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孩童跑远了,笑声散了;久到晒被单的人家收回了竹竿,白色的帆落下了;久到晨光从她脸上移开,阴影漫上来,将她半边脸藏进昏暗里。
然后,他抬起手。
不是碰她,而是伸向她身后的药柜。他的指尖,轻轻点在“远志”那个抽屉上。
“远志,安神益智,祛痰开窍。”他低声念着,指尖顺着抽屉边缘,缓缓滑到旁边的“茯苓”,“茯苓,健脾宁心。”
又滑到“龙眼肉”。
“龙眼肉,补益心脾,养血安神。”
最后,停在“甘草”。
“甘草,调和诸药,解百毒。”
他的指尖,就停在“甘草”两个字上,不动了。
“姑娘昨日开的方子,远志、茯苓、龙眼肉、甘草。”他抬起眼,目光像针,细细的,却锐利得能刺穿人心,“唯独少了一味。”
明曦的嘴唇,微微发白。
“少了什么?”她问,声音干涩。
“朱砂。”
萧烬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镇心安神,清热解毒的朱砂。姑娘既诊断我心有郁结,神思不宁,为何不用这味最能定惊安神的药?”
明曦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药柜的阴影投下来,将两人都笼在昏暗里。只有窗边那盆夕雾花,不知何时被晨光照亮,雾紫色的花瓣在光里舒展开来,绒绒的,像一场梦。
“因为朱砂有毒。”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久服令人痴呆,甚至……致命。”
萧烬的指尖,从“甘草”上移开,轻轻落在她握着银杏叶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