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明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颈间的血,还在流。温热,黏腻,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缓缓抬手,按住伤口。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血,竟有些麻木。
烛火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是风,是手在抖。
她的全身,都在抖。从指尖,到脊背,到腿骨,止不住地颤抖。冷汗从额角滚落,混进血里,又咸又腥。她扶着诊榻,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可胸腔里像塞满了棉花,喘不上气。
“吱呀——”
后门,忽然开了。
一道青影闪进来,快得只余一阵风。萧烬出现在明曦面前,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他一眼看见明曦颈间的伤,瞳孔骤缩。
“你……”
“没事。”明曦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皮外伤。”
萧烬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动静,然后闩上门。又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了片刻,才转身回来,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金创药。”他蹲下身,打开瓶塞,倒出些白色药粉在掌心,“我看看。”
明曦松开手。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颈侧一直延伸到锁骨。血已凝了大半,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萧烬的手顿了顿,才将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到伤处,传来丝丝凉意,混着些微刺痛。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到她的皮肤,冰凉,却稳。
“为什么不发信号?”他低声问,声音绷得很紧,“我们说好的,若遇险,敲三下药杵。我在隔壁,听得见。”
“来不及。”明曦闭上眼,“他们太快。”
萧烬的手,停了一瞬。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他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危险的东西,“我听见了‘公主’,听见了‘赫连决’,还听见了……《九天玄女经》。”
明曦睁开眼,看向他。
烛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看清他紧抿的唇线,看清他额角沁出的、细密的汗。他在紧张。这个永远从容、永远冷静的萧烬,在紧张。
“你都听见了。”她说,不是问句。
“听见了。”萧烬收回手,用干净的布条,为她包扎伤口。动作依旧很轻,眼神却沉得骇人,“慕容昭华。北燕的……亡国公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
“是。”明曦坦然承认,“三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布条绕过颈间,打了个结。萧烬的手,却没有离开,而是轻轻按在布结上,掌心温热,透过布料传来。
“为什么瞒我?”他问。
“为什么要告诉你?”明曦迎上他的目光,“告诉你,我是前朝余孽,是伪朝重金悬赏的要犯,是西凉国师追捕的目标?告诉你,与我扯上关系,就是与整个天下为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大人,你是南楚镇抚司的千户,前途无量。我是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亡魂。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萧烬沉默地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光。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在自嘲。
“是啊,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我是灰烬,你是曦光。灰烬该永远埋在土里,曦光该永远悬在天上。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是三年前那个冬天,如果不是那点光,灰烬早就冷了,散了,没了。”
明曦的呼吸,滞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烟雨蒙蒙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那片终于破雾而出的、滚烫的、真实的光。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记得?”
“记得。”萧烬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腕间的凤凰胎记,动作近乎虔诚,“北燕京城,永和十七年冬,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我躺在街角,身上盖着雪,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你来了。蹲在我面前,把身上所有的碎银、铜板,还有半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都塞给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说:‘哥哥,你要活下去。’”
明曦的眼前,忽然模糊了。
那场大雪,那个蜷缩在街角的少年,那张冻得青紫的脸,还有那双……灰败的、没有生气的眼睛。她以为他死了,把身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了他,然后哭着跑了。回去后,她发了一场高烧,昏睡了三天。醒来后,宫里就乱了,再然后……
就是那场大火。
“我找了你十年。”萧烬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从北燕到南楚,从京城到边陲。所有人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我总觉得,你那样的人,不该那样死,不该……死得那么不值。”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拭去一滴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所以当我看到那盆夕雾花,看到你腕间的胎记,听到你开出的、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方子……”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我就知道,是你。我的光,还活着。”
明曦的眼泪,终于决堤。
三年来,她没哭过。国破家亡时没哭,流落街头时没哭,师父去世时没哭。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已流干了。可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在这个记得十年前那场雪、记得她随手给过的半块桂花糕的男人面前,她哭得像个孩子。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她拥进怀里。
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肩,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哭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梦,“哭出来,就好了。”
明曦抓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青衫。三年来的恐惧、孤独、委屈、不甘,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迷路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渐渐止住,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萧烬松开她,用衣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
“现在,你知道了。”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轻声道,“我不是什么镇抚司千户,不是什么萧烬。我是十年前,你救下的那个快要冻死的乞丐。这条命是你给的,从那天起,它就是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下,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透过衣衫传来。
“所以,别再说什么不是一路人。”他看着她,眼神坚定如铁,“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是光,我就是影。你救人,我护你。你杀人……我递刀。”
明曦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深沉如夜的、却只为她亮起的光。
许久,她轻轻点头。
“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萧烬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少年时,不染尘埃。他扶明曦坐下,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喝点水。”
明曦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她缓过气,才想起问:“夜枭的人……你真放他们走了?”
“没有。”萧烬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出不了城。渡口的船已被控制,水路、陆路,所有出城要道,都有我的人守着。今夜,他们插翅难飞。”
“可是……”明曦蹙眉,“那个孩子……”
“孩子是真的病了,但不在他们手里。”萧烬道,“我的人已找到那对真正的流民母子,孩子服了药,正在退热。至于今晚这两个……”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杀意:
“是夜枭的精锐,手上沾的血,不止十条人命。放他们走,后患无穷。”
明曦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你给了他们假方子?”萧烬问。
“不,是真的。”明曦抬眼,“但方子里,我多加了一味药——附子。附子大热,可驱寒,但若与赤砂瘴的余毒相冲,会加剧经脉痹痛。赫连决若用了这方子,每逢阴雨天,痛楚会比现在剧烈十倍。”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
“这是代价。为他杀过的人,付的代价。”
萧烬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怕他察觉?”
“他察觉不了。”明曦摇头,“赤砂瘴本就至阴至寒,用附子驱寒,是正统治法。只是没人知道,赤砂瘴的余毒,会在经脉中形成‘寒痹’,与附子的‘热痹’相冲,痛上加痛。这秘密,只有《九天玄女经》里有记载。”
萧烬沉默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比我想的……更聪明。”
“是更狠。”明曦苦笑,“萧烬,我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会给乞丐桂花糕的小女孩了。我见过血,见过死人,见过这世间最深的恶。我的手……已经不干净了。”
“那就一起脏。”萧烬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们一起。”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明曦看着交握的手,看着他那双坚定的、毫不退缩的眼睛,心口那处空了太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萧烬。”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她说,“谢谢你找到我。”
萧烬笑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该说谢谢的,是我。”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亥时了。
萧烬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夜色深浓,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们该动手了。”他转身,看向明曦,“你留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处理完,就回来。”
明曦站起身:“我跟你去。”
“不行。”萧烬断然拒绝,“太危险。”
“他们认得我,也认得你。”明曦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若你一人去,他们会起疑。但若我与你同去,他们只会以为,我是你的人质,是被你要挟的。这样,你才有机会,近他们的身。”
萧烬蹙眉:“可是……”
“没有可是。”明曦打断他,眼神坚定,“萧烬,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那就从今夜开始。”
两人对视。
烛火在彼此眼中跳动,映出对方的脸。一个苍白却坚定,一个沉静却决绝。许久,萧烬缓缓点头。
“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明曦。
是一把匕首。乌木鞘,吞口处镶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玛瑙,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明曦拔出匕首,刃身窄而薄,寒光凛凛,靠近刀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烬”字。
“防身。”萧烬说,“若真有万一……别犹豫。”
明曦握紧匕首,点头。
萧烬又取出一枚信号烟花,塞进她袖中:“若遇险,拉这个,我的人半盏茶内必到。”
一切准备就绪。
萧烬吹熄了烛火。
医馆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透进来,勉强照亮两人的轮廓。萧烬拉开门,侧身出去,明曦紧随其后。
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明曦打了个寒颤,萧烬立刻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松墨般的香气。
“走。”
两人并肩,没入深沉的夜色。
巷子很长,很静。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脚步声很轻,却清晰,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走到巷口时,明曦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医馆的门,静静关着。窗边那盆夕雾花,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见,那雾紫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在告别。
也像在说:
去吧。
天就要亮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