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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隐世·风起南楚·断弦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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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不是《渔舟唱晚》,而是一支从未听过的曲子。调子极怪,忽高忽低,忽急忽缓,像毒蛇吐信,又像夜枭啼哭。琴音里混着某种诡异的内力,穿过江面,竟将塞耳的蜡丸都震得嗡嗡作响。

明曦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这琴音,直攻心脉。

萧烬脸色一白,却向前踏出一步,将明曦挡在身后。他抬起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个圆。动作依旧很慢,可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空气,忽然开始流动。

不是风,是气。

无形的气流,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枯黄的芦苇被卷起,碎叶和尘土在空中飞舞,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漩涡边缘,气流如刀,将靠近的芦苇齐根斩断,断面光滑如镜。

琴声更急,更锐。

像千万根针,从四面八方刺来。可那些“针”一靠近漩涡,就被狂暴的气流绞碎、撕扯、化为乌有。江面上,竟被这无形的交锋,激起了尺许高的浪。

栈道上,三名夜枭被这恐怖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病弱的书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隐龙诀……”渔夫盯着萧烬,眼中满是恐惧,“你是萧家……那个逃掉的余孽!”

萧烬的眼神,骤然冰寒。

他不再留手。

右手猛地一握。

漩涡骤然收缩,凝聚成一点,然后轰然炸开。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栈道寸寸碎裂,木屑横飞。三名夜枭像断线的风筝,被狠狠抛飞出去,撞在货仓的砖墙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江对岸,琴声戛然而止。

荒滩上,那个白点站了起来。

隔着宽阔的江面,明曦依旧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刺过来。然后,白衣人抱起琴,转身,一步,两步,三步……身影渐渐淡去,最后彻底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他走了。

走得干脆,走得果决,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萧烬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对岸,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抖。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碎裂的栈道上,晕开暗红的花。

“萧烬!”明曦冲过去,扶住他。

手触到他的背,一片冰凉。不是正常的体温,是那种失血过多的、濒死的冷。她急忙扣住他的腕脉,脉象乱得一塌糊涂,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狂风中挣扎的烛火。

是内力反噬。

《隐龙诀》残缺不全,强行催动,必遭反噬。他方才那惊天一击,是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

“你……”明曦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你不要命了?”

萧烬止住咳嗽,抬起头看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染着鲜红的血,在月色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凄艳。可他竟然在笑,笑容很淡,很温柔。

“我说过……”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吃力,“要护你周全。”

明曦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再说话,只是扶着他,在碎裂的栈道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银针,飞快地刺入他几处大穴。又取出那个青瓷小瓶,倒出最后三粒清心丹,全塞进他嘴里。

“咽下去。”她的声音在发抖,手却稳得可怕。

萧烬依言吞了药,闭目调息。明曦守在一旁,一手按在他后心,缓缓输送内力,助他化开药力。她的内力很特别,是《九天玄女经》修炼出的纯阴之气,温和醇厚,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滋养着他枯竭的经脉。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风依旧在吹,带着血腥气和江水特有的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隐约的人声——是镇抚司的人,终于赶到了。

明曦没有抬头。

她只是静静看着萧烬。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唇上那抹刺目的红。月光照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濒死的蝶。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他睁开眼,眼底那片深黑,在月光下,映出她的脸。

“我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些力气。

明曦收回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他唇上的血渍。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萧烬任由她擦,只是静静看着她。

“明曦。”他忽然唤她。

“嗯?”

“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我护不住你了,你会不会……怪我?”

明曦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却只为她亮起的光。许久,她轻轻摇头。

“不会。”她说,声音很静,很坚定,“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护着你。就像今夜,你护着我一样。”

萧烬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少年时,不染尘埃。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那我们说定了。谁都不许先死,谁都不许……丢下谁。”

“嗯。”明曦点头,眼泪却又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

远处,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嘈杂。镇抚司的人,已经到了栈道尽头。领头的是个魁梧的汉子,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看见萧烬,疾步上前。

“大人!”他单膝跪地,声音急切,“属下来迟,请大人责罚!”

萧烬摆摆手,示意他起身。

“人呢?”他问,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

“死了两个,活捉一个。”汉子回禀,目光扫过栈道上那三具扭曲的尸体,“活口是那个弩手,已卸了下巴,挑了手筋脚筋,押回去了。”

萧烬点头,看向明曦:“先送你回医馆。”

“你的伤……”

“不碍事。”萧烬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有些事,需连夜审。”

明曦不再坚持。她扶着他,一步步走下栈道。镇抚司的人在前开路,火把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走出很远,明曦忍不住回头。

渡口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碎裂的栈道,横陈的尸体,还有那艘孤零零的乌篷船,都在渐远的火光里,渐渐淡去,像一场醒来的噩梦。

只有江风,依旧在吹。

带着深秋的寒,和淡淡的、散不去的血腥气。

她转回头,看向身旁的萧烬。他正低头看着脚下,侧脸在跳跃的火光里,明明暗暗。忽然,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递给领头的汉子。

“传我命令。”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全城戒严,搜查所有西凉口音、虎口有伤的生面孔。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明曦:

“调一队人,暗中保护青石巷。不许靠近,不许打扰,但若有人对明姑娘不利……格杀勿论。”

“是!”汉子领命,匆匆离去。

萧烬收回目光,看向明曦,眼神柔和下来。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明曦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进深沉的夜色。身后,是渐渐熄灭的火光,和一条染血的江。身前,是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巷,和巷子尽头,那盏为她留着的、昏黄的灯。

天,快亮了。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浅浅的,淡淡的,像谁用最淡的墨,在天的边缘,轻轻勾了一笔。

可明曦知道,这一夜过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盆夕雾花,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就像她和他,见了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但,那又如何呢?

她侧过头,看着萧烬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的眼睛。

灰烬里,也能开出花。

黑夜再长,天,总会亮的。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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