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明曦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五步外,萧烬正站在那里,一袭青衫,手里拎着个药包,面色依旧苍白,唇上却有了些血色。他看着明曦,目光在她脸上灶灰和粗布衣裙上停了停,唇角微微扬起。
“好巧。”他说,声音温和如旧,“姑娘也来此……采药?”
明曦的指尖掐进掌心,篮子的提手在腕上勒出深深的印子。她看着萧烬,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个再寻常不过的药包,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萧公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此地方圆三里,连棵像样的草都没有,我采什么药?”
萧烬笑意深了些,那笑终于抵达眼底,却依旧让人看不透。
“姑娘说的是。”他上前两步,目光掠过她,投向河神庙的方向,又缓缓收回,“此地无药,却有病。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是心腹之患。”
风忽然大了,卷起河滩上的红胶泥,扬起一片暗红色的尘雾。远处民夫捶打泥土的“咚咚”声,一声声,像敲在人心上。
明曦站在原地,看着萧烬,看着那双烟雨蒙蒙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沉着的、看不透的墨色。
许久,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
“公子既知是心腹之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有良方?”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更远的江面。江水浑黄,滚滚东去,在午后惨淡的日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时,溅起细碎的水花。
“病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在肌肤,针石之所及。在肠胃,火齐之所及。在骨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明曦,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破开那层朦胧的烟雨,露出底下凛冽的、刀锋般的锐光。
“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明曦的呼吸滞住了。
这是《扁鹊见蔡桓公》里的话。病在骨髓,司命所属,非药石可医。
他在告诉她,有些“病”,已深入骨髓。而他们,或许都已病入膏肓。
两人就这样站在断墙的阴影里,隔着五步的距离,沉默地对视。河风穿过破庙的残垣,发出呜呜的悲鸣,远处江涛拍岸,一声声,沉闷而固执。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河滩另一头传来,夹杂着呼喝与犬吠。
萧烬神色微动,忽然上前一步,握住明曦的手腕。
“走。”
他的手掌很凉,力道却不容抗拒。明曦被他拉着,踉跄跟上,钻进身后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小径曲折,两侧是半人高的芦苇,枯黄的叶片刮过衣裙,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跑得很快,明曦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和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腕上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指尖扣着她的脉门,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竟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定的力量。
不知跑了多久,小径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青石巷的后巷。
萧烬松开手,后退半步,气息微乱,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他抬手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肩胛随着咳嗽轻轻颤抖,像个真正的、久病的文弱公子。
“方才那些人,是官府的差役。”他喘匀了气,才低声道,“瓦市这几日不太平,姑娘以后……还是少去为好。”
明曦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看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眼尾,看着他重新蒙上那层烟雨般朦胧的眼睛。
“萧公子。”她忽然开口,“你的药,还没抓。”
萧烬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方才那个药包,不知何时不见了。
“掉了。”他说,语气坦然,“许是跑得太急。”
“掉了也好。”明曦从篮中取出一包药材,递过去,“远志三钱,茯苓二钱,龙眼肉一钱,炙甘草五分。安神定志,养心健脾。公子气血两虚,心神不宁,此方最宜。”
萧烬接过药包,指尖在桑皮纸上轻轻摩挲。
“姑娘怎知我心神不宁?”
“脉象虚浮,眼有赤丝,唇色虽淡,然舌边有齿痕。”明曦平静道,“这是思虑过度,心脾两伤之兆。公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萧烬,目光清澈,像能照进人心底。
“有些事,思之无益,不如不想。”
萧烬握着药包的手,微微收紧。
许久,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终于有了些真实的人气。
“姑娘说的是。”他微微颔首,“今日多谢赠药。天色不早,萧某告辞。”
他转身离去,青衫的背影在巷子尽头转弯,消失不见。
明曦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被萧烬握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而在那触感之下,她自己的脉搏,正一下,又一下,跳得沉稳而有力。
她低头,看向篮中。
那几包药材下,粗麻布盖着的地方,露出一角暗红色的东西——是她在河神庙前,趁萧烬不注意,用布匆匆包起的一小撮沾血的泥土。
血已半干,在麻布的纹理间,洇出深褐的、不规则的痕迹。
像某个不详的预兆,静静躺在那里,等着被人揭开。
远处传来暮鼓声,沉沉地,一声递着一声。夕阳将青石巷两侧的屋檐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地,融进渐暗的天色里。
又是一天,要过去了。
明曦拎起竹篮,转身,推开医馆的后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很远。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