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姐姐!”阿荃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巷子东头、东头来了个卖艺的班子,在茶楼前头摆场子呢!会吞剑,会胸口碎大石,可厉害了!还有个穿白衣服的公子在弹琴,琴声好听极了,好多人都围着看!”
卖艺班子?弹琴的公子?
明曦心头那根弦,倏地绷紧了。
“什么样的白衣公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
“就是、就是穿着一身白,像戏文里的神仙!”阿荃比划着,“坐在茶楼二楼的窗边弹琴,楼下的人都仰着头听。我挤不进去,就听见几声,叮叮咚咚的,像下雨似的……”
明曦不再多问,摸了摸阿荃的头,从袖中摸出块麦芽糖塞给他,便快步往东头去。
茶楼前果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吞剑的汉子正运气将一柄三尺青锋缓缓插入喉中,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呼。碎大石的壮汉赤着上身,油亮的肌肉在日光下鼓起,随着一声暴喝,石锤落下,石板应声而裂。
很热闹,很寻常的江湖把式。
明曦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茶楼二楼。
支摘窗敞着,窗前果然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不染纤尘,面前一张桐木琴,琴尾焦黑,是上好的“焦尾”式样。他低眉抚弦,手指修长白皙,拨挑抹捻间,琴音潺潺流出,竟在一片喧闹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流水》。
曲意潺湲,清澈开阔。可不知为何,明曦听在耳里,却觉那琴音太过完美,每一个音符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珠,圆润,清冷,没有一丝烟火气,也没有一丝……人气。
仿佛弹琴的不是人,而是一具精巧的机括。
白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抚琴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明曦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很浅,像淡琥珀,映着天光,有种琉璃似的剔透感。可那通透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怒,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人”该有的神采。
他就那样看着她,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标准的、温文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然后,他右手无名指在第七徽位轻轻一按,琴音忽然转了一个调,从开阔的《流水》,滑入另一支曲子。
明曦的血液,在听到第一个音符时,几乎凝固。
这是《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是……母后当年,最爱弹的曲子。
白衣人依旧微笑着,指尖流水般抚过琴弦。目光却锁着她,像蛛丝,细细密密缠上来,带着某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明曦猛地别开脸,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挤出了人群。
她走得很快,快得近乎踉跄。背后那琴声却如影随形,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追着她。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最不敢触碰的记忆深处。
直到拐进青石巷,琴声才被巷墙隔绝,渐渐远了。
她背靠着冰凉的砖墙,急促地喘息。手心全是冷汗,攥着的药包被捏得变了形,断血流辛辣的气味丝丝缕缕透出来,混合着巷子里潮湿的苔藓气,一股脑涌进鼻腔。
许久,她才慢慢站直身体,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鬓发,深吸一口气,朝医馆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抖。
医馆门口,昨日那块“义诊”的木牌还在轻轻晃动。她伸手取下,指腹摩挲过“诊金随缘”四个字,墨迹早已干透,边缘有些毛了。
正要推门,视线却落在门槛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制钱,是北燕旧朝“永和通宝”,铸量极少,民间罕见。钱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穿绳的方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新鲜的划痕。
是她及笄那年,父皇特命少府监铸了,赏给宗室子弟做“压岁金”的那种。
明曦蹲下身,拾起那枚铜钱。
铜钱在掌心沉甸甸的,边缘硌着皮肤,微微的疼。她翻过来,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中,看清了背面方孔下方,那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刻印记——
一只展翅的凤。
和她腕间胎记,一模一样。
风忽然大了,卷起巷子里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从她脚边掠过。远处茶楼方向的喧嚣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渐起的暮色,和不知谁家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悠长的喊声。
明曦握紧铜钱,金属的边缘深深陷进掌心。
她推开门,走进医馆,反手合上门板,将最后一缕天光,关在了外面。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案头那盆夕雾花,在窗边残余的微光里,枯枝的轮廓模糊不清。唯有顶端那个花苞,最外层又脱落了一片萼,露出里头更深一点的、近乎鹅黄的嫩芽。
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它正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一场缓慢的、挣扎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