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明曦就醒了。
不是被更漏或鸡鸣唤醒,而是梦里那场火又烧了起来——没有声响,只有炙热的气浪裹着浓烟,烫得人肺叶生疼。她在窒息的边缘惊醒,冷汗浸湿了中衣的领子,贴在颈间,冰凉黏腻。
窗外还是青灰色,檐角挂着残夜的影。她坐起身,静了半晌,等心跳慢慢平复,才赤脚下榻,走到面盆架前。铜盆里是昨晚备下的清水,伸手一探,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将最后一点梦魇的余温也浇熄了。
更衣时,她的手指在系带处停顿了一瞬。
腰间那枚羊脂玉佩触手温润,这是三年来她唯一随身带着的旧物。不是多值钱的东西,雕工也简单,只一面刻着浅淡的云纹,另一面是句小篆:“长乐未央”。这是及笄那年,父皇亲手系在她裙带上的。他说,愿我们昭华,长乐未央,永无烦忧。
烦忧。
明曦轻轻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父皇可知,他祝祷“未央”的那个女儿,如今连名字都不敢再用,藏在这江南陋巷,靠着一点医术,换几个铜板,几口炊饼。
玉佩被重新塞回衣内,贴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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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的医馆比昨日更忙。
昨日义诊的消息传开了,天刚蒙蒙亮,门外就排起了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流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尘土与倦色,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他们从西边来,说西凉骑兵已过了苍云关,边军节节败退,村庄烧的烧,逃的逃,能活着走到南楚,已是侥幸。
明曦坐在案后,一个个诊过去。
风寒入肺的,开麻黄桂枝汤;刀箭创伤溃烂的,清创敷药;饿久了肠胃虚弱的,给一把炒米,叮嘱用温水慢慢化着吃。药材消耗得极快,装甘草的匣子最先见了底,接着是柴胡、黄芩。她抓药的手依旧稳,只是眉心微微蹙着——照这个情形,库里的存货撑不过五日。
“下一个。”
进来的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童。孩子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像破旧的风箱。明曦伸手探额,烫得灼人。
“几日了?”
“三、三日……”妇人声音发颤,眼眶红肿,“起初只是咳嗽,喂了姜汤不见好,昨夜开始抽、抽搐……”
明曦解开孩子的襁褓,仔细查看。指尖在孩子瘦小的脊背上轻轻抚过,忽然停在胸椎第三节处——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疹子,微微凸起,边缘不规则。
她眸光一凝。
这不是普通风寒。
“孩子可接触过什么人?或者……”她抬眼,看向妇人,“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妇人茫然摇头,眼泪滚下来:“逃难路上,能有口树皮吃就不错了……前日在破庙歇脚,遇着个同样逃难的老丈,给了半块饼。孩子饿急了,都吃了……那饼,莫非有问题?”
明曦没答,只起身从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小心喂进孩子嘴里。又取银针,在孩子十宣穴上各刺一针,挤出数滴黑血。
“这是急惊风,兼有热毒内陷。”她声音放得柔和,“我开了方子,你按方抓药,三碗水煎作一碗,分三次喂。今夜最要紧,若能退热,便有转机。”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去等抓药。明曦提笔写方:羚羊角粉三分,钩藤二钱,蝉蜕一钱,僵蚕八分……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味:忍冬藤五钱。
忍冬。清热解毒,疏散风热。更重要的是,它能解一部分常见的瘴毒。
那孩子背上的红疹,让她想起一本古医书上记载的、西凉边境特有的“赤砂瘴”。中者初似风寒,继而高热惊厥,胸背出红疹,若误用温补,十有八九不治。
西凉的瘴毒,怎会出现在南楚一个逃难女童身上?
除非……下毒之人,就在流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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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明曦让排队的病患稍候,说要补些药材,匆匆出了门。
她没去常去的“仁济堂”,而是拐进了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铺面窄,光线暗,柜台后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听见脚步声,眼皮撩开一条缝。
“抓什么?”
“断血流,三钱;鬼箭羽,两钱;重楼,一钱半。”明曦报出药名,声音压得低。
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上下打量她一番,慢吞吞起身。他转身在背后密密麻麻的小抽屉间摸索,手指枯瘦如鹰爪,却极准,拉开三个抽屉,抓出药材,用戥子称了,倒在泛黄的桑皮纸上。
“姑娘要的这几味,可都是活血散瘀、治外伤的猛药。”老头一边包药,一边慢悠悠道,“近来要这个的可不少。”
明曦心下一动:“还有谁来抓过?”
“昨日有个生面孔,也抓了这几味,分量还要得多些。”老头将药包递过来,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银子。”
明曦付了钱,接过药包。纸张粗糙,透出药材微辛带苦的气味。她转身要走,老头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那人左手虎口有道疤,新鲜的,还没长好。抓药时,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不像钱袋,倒像柄短刀的轮廓。”
明曦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掀帘出了药铺。
日光正烈,晒得青石板反着刺眼的白光。她拎着药包往巷口走,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虎口有疤,腰藏短刀,大量采购金创药。这不是普通伤员,更像是……刀头舔血的江湖人,或者,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
而“断血流”、“鬼箭羽”、“重楼”,这几味药组合用,对一种伤有奇效——弩箭造成的贯穿伤。南楚民间禁弩,能用上弩的,非军即官,或者,是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
她走得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快到巷口时,迎面跑来个小童,是隔壁陈婆的孙子阿荃,跑得满头大汗,险些撞进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