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意识时,身下是极其柔软舒适的床榻,空气中弥漫更加纯粹清冽的药草香。摆设不是军营行帐的粗粝,也不是青川镇小院的简朴,而是低调奢华。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却异常考究的床帐顶部,用的是质地细密的浅青色云纹锦缎。房间宽敞,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案,皆是用料上乘、做工精细的黄花梨木,并无过多装饰,自有沉静气度。
窗棂半开,透入外面天光,似乎是清晨,光线柔和。
我尝试动了一下,身体依旧酸软无力,但那种被软骨散彻底禁锢的滞涩感已经消失。左臂被妥帖地固定在身侧,敷了药,用柔软棉布和夹板固定。右肩断臂连接处也重新换了干净细腻的纱布,包扎得整齐利落,几乎感觉不到摩擦的疼痛。身上肮脏的衣物已被换下,穿着一套柔软舒适的素白寝衣。
我缓缓侧过头,崔瀺就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窗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同样是月白色但质地更加柔软顺滑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几株海棠,眼神放空,若有所思。
晨光透过窗格,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柔和了他眉眼间惯有的疏离与冷硬,却也让那层清晰疲惫愈发无所遁形。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日更加苍白,似乎守了一夜。
我的心轻轻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随意搁在椅臂上的左手,那处袖口已经换过,那道裂痕和暗红不见了,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手背上依然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浅淡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极快地划过。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眼睫微动,转过了视线。
四目相对,晨光清澈,房间内一片宁静。
没有了地窖的阴冷污浊,没有了马车上汹涌失控的情绪洪流。彼此契约的连接依旧清晰,却仿佛经过一夜的沉淀,变得平和深沉,如同深海,表面平静,底下依旧涌动复杂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