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起,带着凉意,吹动廊下的竹帘,如同叹息。灯笼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曳,晃动我们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
良久,崔瀺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也少了几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缓缓说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你救过我一次。在落鹰关,那支箭。”
他正看着我,目光沉静,却不再像刚才那般深不见底,反而透出近乎直白的认真。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只手,”崔瀺的目光落在我那只温润的木手义肢上,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却异常清晰的复杂痛色,“是我欠你的。”
“青川镇这些时日,”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只是淡淡道,“算是……还一部分。”
“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两清。”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宿命沉重,“你卷入其中,无论初衷为何,都已无法轻易脱身。我的处理,不是施舍,也不是恩惠。”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邃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我苍白茫然的脸。
“是责任。”
“是我将你……带到这一步的责任。”
责任。
两个字像两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千层浪。
原来在他眼里,这一切,从落鹰关的出手相救,到青川镇的照料复健,甚至此刻承诺为我扫清离去障碍,在他看来都只是责任。源于那支箭的亏欠,源于他身为始作俑者的担当。
冰冷混合着失望与自嘲的情绪,迅速淹没了刚才那点酸涩悸动。原来如此。是我又想多了。他始终是那个冷静理智,恩怨分明的大骊国师崔瀺。所有的看似不同,所有的沉默守护,所有的细致安排,都不过是责任驱动下的精准计算与因果偿还。
也好。这样……也好。
至少,界限清晰,了无牵挂。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了一片与他对视,近乎漠然的平静。
“国师言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客气,“落鹰关之事,是我自己选择。这只手,亦是机缘巧合,国师不必挂怀。至于回京觐见……既然陛下有旨,御灵门亦有门规,我自会……斟酌。”
我没有直接接受他愿为我处理的安排,也没有强硬拒绝。我将选择权,含糊地留给斟酌。既没有完全依附于他的庇护,也没有彻底断绝他所谓的责任牵连。如无声的对抗。
我不想,也不能,再欠他更多了。
尤其是,以责任为名的债。
崔瀺看着我,眸色深了深,似乎想从我平静的面具下看出些什么。但那层面具此刻被我牢牢焊死在脸上。
片刻,他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近乎自嘲的意味。
“随你。”最终,他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