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面入口,果然清爽开胃,恰到好处的酸辣调味驱散夏夜的闷热,也多少抚平些许心头的烦乱。我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抬眼看他,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碗中。
崔瀺也开始吃自己那碗,斯文优雅,几乎没什么声音。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气氛有些微妙尴尬,却又奇异平和。
直到我碗中的面快见底,崔瀺也放下了筷子。我迟疑了一下,放下自己的碗,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左手握住壶柄,有些吃力,但我稳稳地提起,先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澄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泛起细小的漩涡,茶香袅袅。
然后,我才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也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
是时候了。我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崔瀺正端起我为他倒的茶,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线条清晰而沉静。
“崔瀺。”我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是重逢以来,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唤他,不是国师,也不是任何带有距离感的称谓。
崔瀺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我的视线。
“我的木手,”我抬起那只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五指,动作流畅自然,“已经基本……灵活自如了。吹笛,结印,日常所用,都已无碍。”
我停顿了一下,看到他眸色微深,却依旧没有打断我。
“御灵之术,也在恢复,甚至……或许比以前,更明白了一些。”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让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出来,“你……你们,既然要离开青川镇,回骊京。”
我顿了顿,迎着他沉静如水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连远处的虫鸣,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
只有灯笼的光,静静洒在我们两人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冰凉的石板上,拉得很长,却似乎即将不再重叠。
我的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流动。远处隐约的夜市人声,更夫的梆子声,夏夜虫鸣,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至模糊,最终沉入一片令人心悸的真空。只有廊下灯笼里烛芯偶尔爆开细微噼啪,突兀地提醒时间并未真正停滞。
我坐在石凳上,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左手指腹下,是榉木手臂温润光滑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般灼人。我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仿佛要挣脱这具说出离别之言的躯壳。
我说出来了。这盘旋在心头多日,辗转反侧,既如释重负又满是酸涩的话语,终于清晰无误地摊开在了这方被灯笼柔光笼罩的庭院里,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我垂着眼,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石桌上那只他刚刚放下的白瓷茶杯。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深色的茶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心脏在狂跳之后,忽然又传来一阵莫名闷闷的,钝钝的疼。而契约那头传来的情绪涡流难以辨明,并无震惊,也无愤怒,更像深沉的早有预料的平静,而那平静之下所汹涌暗藏着晦涩难言的东西。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缓慢。
然后,我听见了极其轻微的瓷杯与石桌再次接触的细微声响。
崔瀺重新端起那杯我为他斟满的茶,从容不迫,仿佛我刚才说的不是分别,而只是“今夜月色不错”之类的闲谈。他甚至微微偏头,就着杯沿,又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茶香随着他的动作,在寂静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崔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样端着茶杯,目光似乎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又似乎穿透了杯壁,看着更渺远的虚空。侧脸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轮廓分明,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这份沉默,比我预想中任何反应都更让我心慌。就像一拳打在最柔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噬回来的是自己加倍的惶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