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瀺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再看我,只是对着院门方向,极轻地抬了抬手。
一直无声侍立在阴影里的亲卫立刻上前。
“送她回房休息。”他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无波,“回京事宜,照旧准备。”
“是。”亲卫躬身领命。
崔瀺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向院门。月白很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廊下灯笼摇曳的光,和石桌上两碗早已凉透的面,一杯未饮尽的残茶。
还有独自坐在石凳上,浑身冰凉,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大块的我。
夜风更凉了。
我抱紧双臂,缓缓站起身。左手的榉木手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凉的光泽。
责任……也好。
就这样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有些虚浮。只是,不知为何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庭院深深,夜色如墨。
一场未竟告别,一段理不清的债,一颗重新冰封却裂痕暗藏的心。
青川镇的晨光,总是格外清透,仿佛昨夜那场告别暗流,都被朝露洗涤干净,只留下院中槐树愈发苍翠的叶,和檐角清脆的鸟鸣。
返回骊京的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亲卫们沉默而高效地收拾着院落里本就不多的行装,那些崔瀺为我添置的,方便单手的特制桌椅器具,被仔细拆卸包裹。小白似乎也感知到了气氛的不同,不再悠闲地踱步,而是静静立在我身侧的廊柱旁,雪白尾羽偶尔轻扫地面,黑亮眼睛带着灵性的洞察,一瞬不瞬地望着院门方向。
我换上了一身御灵门弟子最常穿的青碧色束腰劲装,外罩一件便于行动的素色斗篷。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左手的养灵木珠紧贴腕间皮肤,传来小白平稳的意念安抚。而右肩之下,那只温润的榉木义肢早已穿戴妥当,玉石关节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光泽。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我的心,却像这晨光中飘浮的微尘,无所依凭,空落落的。昨夜崔瀺那句责任和最后淡漠离去的背影,如同冰冷墨汁,在心底洇开挥之不去的暗影。理智告诉我,这样清晰的界限再好不过,可情感深处某个角落却传来一阵阵细微的,不容忽视的钝痛与怅然失落。
我站在廊下,目光虚虚地落在院中那口老井的轱辘上,努力摒弃所有纷乱的思绪。
今日一别,山高水长,或许此生再无交集。他走他的国师路,我回我的御灵门。那些在青川镇发生的点点滴滴,他挑选木料时专注的侧脸,他递来蜜饯时平淡的语气,他背对雷雨夜静坐的背影,他为我戴上木手时指尖的微颤,还有昨夜那句冰冷的责任。都将封存为一段复杂难言却必须告别的过往。
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轻微的摩擦声。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月余的小院,晨光中的槐树,井沿的青苔,廊下我无数次练习左手结印时留下的浅浅灵力印记。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走向院门,走向等待的亲卫队伍,走向与小白约定的汇合点。
就在我抬步的刹那,院门被从外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