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夜幕,将帐内照得瞬间亮如白昼,随即,“轰隆——!!!”
震耳欲聋的惊雷几乎就在头顶炸开。
我浑身猛地一僵,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即使早有准备,这种天地之威带来的本能惊悸,依旧难以完全抑制。
几乎就在我瑟缩的同一刹那,坐在矮凳上的崔瀺,倏然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已经瞬间量遍了我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我瞬间褪去几分的血色,微微放大的瞳孔,紧抿的唇线,还有那极力控制却依旧泄露的肩膀的细微颤抖。
他的眸色骤然转深,如风暴前夕凝聚的浓云。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
崔瀺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窗棂是否关严实,将那厚重帘子拉得更紧密些,隔绝了更多外间的风雨声和偶尔漏进来的闪电光亮。
然后,他走回榻边,却不是重新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了小几上那盏造型古朴的铜质香炉。炉中原本燃着助眠的安神香,气息清淡。他打开炉盖,用银簪拨了拨香灰,又从随身的一个小巧锦囊里,取出一点深褐色的,香气更为沉静宁和的香料,添了进去。
新的香气很快袅袅升起,比之前更加醇厚绵长,带着一种令人心神舒缓的力量,渐渐驱散因雷雨而弥漫的无形紧张感。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香炉,重新坐回矮凳上。这一次,他没有再面对我,而是侧过身,将矮凳挪到了榻头的位置,几乎是背对着我。
他伸出手臂,手肘撑在膝盖上,然后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撑住了自己的额角。
这是一个极其放松甚至略带疲惫的姿态。仿佛他只是因为外间风雨太大,暂时无法离去,又无事可做,便打算在这里……小憩片刻?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撑着额角的手指也并未真正松懈。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清晰沉默。
崔瀺就这样背对着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偶尔被雷声惊动时几不可察地收紧的指节,显示他并未真的睡着。
重新燃起的更加宁神的熏香气息,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和他安静存在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声依旧间歇炸响,但或许是因为窗棂紧闭,帘幕厚重,或许是因为那沉静的熏香,也或许,是因为知道他就背对着我坐在这里,那曾让我惊恐万分的天地之威,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药膏带来的清凉镇痛感,与熏香宁神作用,以及难以言喻的,因他沉默陪伴而生的微弱安全感,渐渐将我包裹。
我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模糊前,我最后看到的,是他撑着额角定格在烛光中的侧影。疏离,沉默,像一块沉默礁石,替我挡住所有风雨的喧嚣与寒意。
他是记得的,记得我怕雷雨夜。
像最后一点温热的炭火悄然熨帖心底最深处那道陈旧的,因雷雨而泛起的惊悸裂痕。我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片被药香,雨声和他沉默存在所守护的,黑暗而安宁的睡意之中。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轻轻敲打屋檐,温柔催眠。那个背影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撑着额角,静坐如松。
直到感受到我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梦乡,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吁出一口气。撑在额角的手,缓缓放下,侧过脸,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榻上熟睡的人影一眼。
然后,他重新转回头,面对着帐帘外的风雨渐歇,闭上了眼。
这一次,是真的打算,在这里坐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