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被隔绝在门外。
屋内,烛火晕开一片暖黄的光。他将我小心放在榻上,拉过薄被盖住我湿冷的下半身,随即转身,对着外面随从沉声吩咐:“拿伤药,热水,干净布巾来。要快。”
崔瀺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外面立刻响起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
吩咐完,他转回身,在榻边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我裸露的青紫红肿的膝盖上,眉头拧得死紧。他伸出手,似乎想再碰触检查,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虚虚悬在伤处上方。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他唇线紧抿,下颌线紧绷,沉默地看着我的伤,又抬眼看看我苍白虚弱眼眶微红的脸,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我看不懂。分不清怒意,又或有自责。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后怕。
良久,崔瀺才极低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语气不像责备,倒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混杂着未曾预料的心疼。
而我靠坐在榻上,感受着膝盖处传来的,被他灵力悄然探查后带来的细微清凉镇痛感,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略显凌乱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和他眼中那些再也无法隐藏的汹涌情绪。
心底冰冷荒芜的冻土,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和他更突如其来的到来,浸润,松动。
他并非真的将我遗忘在这座安静的院落里。那份通过契约连接的灵力与心绪所传递的模糊存在感背后,依然是这样真切而滚烫的牵系。
即使不言不语,即使相隔数日,我传递过去的疼痛竟能让他如此失态。我五味杂陈地低下头。
侍女很快送来了温热的水,干净的布巾和装着药膏的白瓷罐。崔瀺挥退了她们,帐帘重新落下,将外间风雨与所有窥探隔绝。
崔瀺没有假手他人,而是亲自拧了热帕子。动作并不娴熟,但异常仔细,先用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拭去我膝盖伤口周围沾染的雨水和尘土,指尖力道控制得极轻,避开了破皮渗血最严重的地方。微烫的湿意透过皮肤传来,多少驱散了些许摔倒后的寒冷僵硬。
清洗完毕,他用干净布巾轻轻吸干水分,这才打开药罐。清苦微凉的药香在帐内弥漫开来。他用一根细长的玉簪挑起一团淡青色的半透明药膏,那药膏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我青紫肿胀的膝盖上,屏息凝神,将药膏极其均匀,轻薄地敷上伤处,手法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随即是微微的刺痛。我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崔瀺的动作立刻顿住,抬眼看向我:“疼?”
“……还好。”我低声说,别开视线。其实药膏的刺痛比起摔倒时的剧痛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他这般专注的模样,让我有些不自在。
他没再追问,继续手上的动作,将药膏涂抹均匀后,又取过准备好的干净棉布绷带,开始一圈圈包扎。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打结时利落稳妥,既固定了药膏,又不会绑得太紧影响血脉流通。
整个过程,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烛火偶尔的噼啪,和他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处理好膝盖的伤,他又检查了我同样磕碰到的左手肘。那里只是有些红肿淤青,没有破皮。他又挑了些药膏,同样细致地涂抹开。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我肘弯内侧皮肤,带来一阵细微战栗。
终于,所有伤口处理妥当。崔瀺洗净手,将用过的物品归置到一旁。然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那张矮凳上重新坐了下来。
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哗啦啦地敲打着窗棂和屋顶,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风也卷起,穿过庭院。
我靠在榻上,裹着薄被,膝盖和手肘处传来药膏持续的清凉镇痛感,身体的不适缓解了许多。但精神上,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以及崔瀺此刻反常的滞留,而重新紧绷起来。
雷雨夜。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盒子。多年前的竹园那夜,同样狂暴的雷雨,同样被惊醒的恐惧,那时的他砸门不耐烦地送来药瓶。那时我们还不适应那可笑地将我们紧紧绑在一起的共生契,我的恐惧与他的烦躁赤裸相对,毫无遮掩。
而如今,契约虽在,却似乎因距离和各自心境的变迁,不再如年少时那般敏锐地传递所有细微情绪,更像是模糊的深层次的存在连接。他还能像当年那样,清晰地感受到我内心的惊惧吗?
我垂下眼帘,盯着被面上繁复的莲纹,试图平复因雷声和回忆而有些紊乱的心跳。不想让他察觉,更不想,重蹈覆辙,在他面前露出那般脆弱不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