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望寒飞升的这一年,是修真界最热闹的日子。
各大宗门纷纷向静岚宗贺礼,瞻仰宗长老飞升的奇珍异象。
仙人悦曲,祥云万朵,所有人都在为修真界这一盛事而欢庆。
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宗长老眼底的淡淡落寞。
他本该还有两个徒弟的。
在这万人瞩目的道场上,他那两个徒弟才应该是最意气风发、自豪骄傲的。
可如今一个关入仙牢,一个下落不明,每个静岚宗的人皆是闭口不提,不约而同将他们视为静岚宗的污点。
视作宗望寒的污点。
即将飞升的宗长老,怎么能有这样的两个徒弟呢?
自从那年结界被破,暗中潜入修真界的妖兽不计其数,其中兴风作浪的不在少数,所幸宗望寒几次出手,并未造成太大危害。
不过为首的那只千年猫妖至今没被发现行踪,令所有大小宗门很是紧张。
一旦宗长老飞升,还有谁能解决这潜藏在修真界的隐患?
各大仙门心思迥异,暗中找好退路的不在少数,但这些皆不能拿到明面上谈。
掌门们商议时反复提及的就那么几项,扩招弟子、加紧训练年轻修士、提前唤醒闭关的太上长老,再没有更切实的办法。
几百年来的和平蒙蔽了所有人的双眼,修士们或多或少都抱着些侥幸心态。
或许,面对妖族只需要三大宗门。
或许,大多数修士根本碰不到所谓的千年老妖。
或许,修真界还会再出一位宗望寒。
如果说,整个修真界有谁能窥探到即将到来的战乱,那么苏孤一定是其中一位。
鹿算君提着温烫的酒壶走进仙牢时,看到的就是一位着素衣的中年男子,白衣长袍,面庞瘦削,如枯木般盘坐在地,周身灵力运转犹如实质,至玄至妙,可眨眼间又内敛沉寂,仿佛只是个误入此地的凡人行客。
负责看守苏孤的是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他见鹿算君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鹿师伯好!”
鹿算君点点头,知道苏孤还未彻底脱离入定的状态,并没有上前打扰,小弟子见状矮身靠过来,悄声打听道:
“鹿师伯,这位前辈是谁啊?”
“你不知道?”鹿算君稍有惊讶,如今竟是连看守者都不知道苏孤是什么人了吗?
那名小弟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我师兄没多言,只说这是咱们静岚宗的前辈,可以信任,再过几年就能出去,不用我多加严守。”
这话倒是真的,否则就凭苏孤的修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刚进门的弟子看守他。
“他啊,”鹿算君刚刚开口,就发现苏孤睁开了眼,幽幽地盯着自己,玩笑般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膀,“论辈分,我都得叫他一声师叔祖。”
“啊?”小弟子瞪圆了眼睛。
此人的辈分竟是如此之高吗!
苏孤无奈扶额,喊了一声:“鹿算君。”
听到苏孤叫自己,鹿算君笑眯眯地把小弟子支到门口,而后大大咧咧和苏孤面对面席地而坐,取了两个粗碗,斟满酒后递给苏孤一碗,自己也拿起一碗痛饮起来。
苏孤接过后只是放在地上,叹道:
“酒之一物,迷迭误事、沉醉忧祸,你还是少喝点为好。”
“你怎和你师兄一般唠叨了?”
许是半碗酒下肚,鹿算君的话也多了些,一时感伤道:
“唉,要是没有当年那事,你们昨日就能见到宗长老的飞升盛况了。”
“我和杏濛都在帮你说话,你说好歹师徒一场,怎么也得好生道别吧?”
“唉,那几个老古董死板得很,说什么都不让你出去,真是......”
听着鹿算君絮叨了一会儿,苏孤半闭了眼,终是因为心中郁结,端起酒碗细呷一口。
辛辣的酒顺着食道往下,灼烧着五脏六腑,给原本古波不惊的心境添了一抹怅然。
盯着酒碗中自己的倒影,苏孤不禁暗自谴责。
——师父,徒儿不孝。
“说起来,你这几年修为真是进步神速,比起掌门怕是都不逞多让了。”
鹿算君若有所思道,他虽不知当年江归苏孤二人被无数妖兽围攻具体是何情形,但从苏孤这些年的苦修能看出,那必然是一场死战。
“不敢当。”苏孤淡淡道,又是仰头饮酒,眼神依旧清明。
“你竟然学会谦虚了,”鹿算君摇摇头,“放在十年前,我是想都不敢想。”
默了片刻,苏孤喉头滚动,尽可能平静问道:
“有没有......他的消息?”
“江归么?”鹿算君笑了下,无奈点头,“还真有。”
苏孤猛地抬眼,只觉脑海里“嗡”地一声,竟是连双手都微微发抖。
十余年了,终于知道他的下落了吗?
一时的眩晕急促了他的呼吸,不过须臾,苏孤就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切声道:
“他如今人在何处?”
“魔界,地魔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