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苏孤继续发问,鹿算君沉声道来:
“是一个炼器的魔修交代的,他说江归在他那里打造了一柄刀,而后就进地魔林了。”
“他现在已经彻底入魔,在魔修中也小有名气。”
“去年在青月镇虐杀数十妖兽的魔修,就是他。”
“他没提真名,只说自己叫酹江氏,被他们魔修尊称为酹江老道。”
短短几句,就令苏孤思绪恍惚,彷徨入障。
酹江......
凡人祭祀先祖、寄托情感,皆会举杯遥对月,酹酒诉离愁。
当江归徘徊江上、独自酌饮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可曾有思念师父宗门?
又是否想起过自己?
压抑十几年的思念滚烫了苏孤的眼眶,沾染些许殷红。
苏孤强忍悲意,举起酒碗大口痛饮,似乎想假借酩酊大醉来遮掩自己的狼狈。
那一瞬间,碎雨飘零、残月如梭,相隔万里的两人仿佛身在小舟,于茫茫江雾中遥遥相望。
仅是相视一眼,就不忍别目。
疮痍的往过浇透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仙魔之别如同天堑,所谓缘分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些孟浪的时日彻底尘埃落定,苏孤再复抬头时,依旧是喜怒不显于色,只是浓了几分沧桑无常。
前路尚且艰难,不容他沉溺过往。
如今他能做的就是护好静岚宗,护住沔东峰。
那份被师父和师兄担了许久的责任,终究是落在他身上了。
地魔林,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子正无声地仰靠在树杈之上,一袭黑衣简约相当,脸庞棱角分明,眸子略显幽暗深邃。
若是不考虑他眉宇间极重的煞气,整个人的气质可称得上是中正平和。
他撩起衣摆,左腿白骨森森,是被妖兽锋利的爪子撕挠过,暗红的血汩汩流下。
可他脸上表情很淡,不慌不忙从储物戒拿出几个瓷瓶和特制布条,手法娴熟迅速地包扎起来。
此人正是已经入魔的江归,他只身进入魔界最凶险的地魔林,以求修为提升。
包扎好后,江归低头看了眼树下,入目的是一群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狼群,它们疯狂嚎叫着,毒涎顺着嘴角淌下,不知疲惫地抓挠着树干,恨不得将眼前的魔修拆骨入腹。
这不是普通狼妖,是在地魔林魔气滋养下变异的邪物,不属于妖族的范畴。
体形是寻常狼妖的五倍,意识早就全无,只凭借本能行动。
江归并不理会它们无意义的啸吼,将破曦刀横置膝上,就这么闭眼休息,直至远方天光大亮。
几乎是当第一抹晨辉坠入大地,江归刹那间抬眼,破曦出匣,汹涌的魔气流淌在刀面上,带着铺天的煞气,直冲树下的狼头而来。
暗影间,多少呼吸在游走中堙灭,江归的步伐不紧不慢,刀光越发虚无,侧身躲过横扑,反手就是重若千钧的下劈。
漫天腥血蜿蜒而下,滴在草木之上,升腾起缕缕毒雾,却抵不过江归周身的纵横魔气。
他辗转穿行于狼群之中,在生死间靠一道破晓的刀光一次次前进,刀背开合间是他漠然无情的动作,狼群再怎么愤怒狂躁,也只能挑下他稍有斑白的鬓发。
等到韶光彻底拨开云雾,这一片的狼群竟已被江归清理了大半,剩下的皆是驻步不前,尖牙前露,刚想上前就被一道长虹拖尾的刀光震住了脚步。
幽蓝的阴冷火焰点燃了狼群的尸体,江归的身影在焰火中逐渐看不真切,剩下的狼群只能不甘地低吼,而后灰溜溜地离开此地。
破曦刀归了刀匣,江归踏步迈过狼群尸体,却是肩背一绷,丝丝黑血从嘴角溢出,接着是各个窍穴,骨缝中渗出的疼痛令他不得不停下步伐。
江归的眉头仅是皱了片刻,复又展开,面无表情地随手擦去黑血。
肮脏的凝血在手背上“滋滋”冒烟,只有这时才能看见他缩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早已枯败干裂,皮肤苍白至极,青色鼓胀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垂首捻了指尖,稍加掐算,而后就收回手臂,重新看向前方,缓步前行。
只是经脉断裂而已,不要紧的。
江归这么想着,眼眸不见波动,可当他看到天边云涛翻滚时,却是怔愣了一瞬。
他好像在沔东峰上见过一样的晨景。
为什么会见到呢?
江归想得入神,这几年他的记忆力不复往昔,很多和静岚宗有关的事情都要想很久。
明明想不起来,江归却还较着劲,连细小蚊虫叮咬在腿骨都没去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回忆起了一个场景。
那时自己还在酣睡,却被一个小少年拽出了被窝。
他一边揉着双眼,一边闷声不爽道:
“你干嘛......”
一个清脆的响指声炸在耳边,他一个激灵,只见一个笑嘻嘻的少年凑到自己跟前,满脸都是抑不住的兴奋:
“师兄!寒春峭梅我练成了——”
那一刹那,山上云卷云舒,少年朝气蓬勃,一切都那么静谧美好。
江归的脚步又是顿住,鼻梁泛了酸意。
他抬手轻轻揉了下,闭眼良久,而后才在晨曦沐浴中迎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