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行宫,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猎场四周已燃起数百支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道口子。萧衍一身玄甲,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整齐列队的亲卫。
三百人,个个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精锐。
“今日围猎,按原定计划行事。”萧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护卫陛下,确保围猎安全。其余诸事,自有安排。”
“遵命!”
整齐的应和声在晨雾中回荡。
明玥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披着深色斗篷,静静看着这一幕。她身边只跟着云岫和两名护卫——这是萧衍的坚持,说人多反而惹眼。
“王妃,风大,要不要回帐中歇息?”云岫轻声问。
明玥摇头:“再等等。”
她在等一个人。
卯时初,远处传来号角声——皇帝御驾到了。
明玥抬眼望去,只见旌旗招展,仪仗如云。老皇帝萧渊的龙辇在禁军护卫下缓缓驶入猎场,太子、齐王、楚王等皇子紧随其后。
萧衍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行礼。
明玥的目光却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萧显,年长萧衍五岁,面容儒雅,举止温文,此刻正含笑与身旁的齐王说着什么。若非知晓内情,任谁也看不出,这位看似温和的储君,正谋划着一场血腥的政变。
“王妃,忠勇侯来了。”云岫忽然低声道。
明玥转头,见一位身着戎装的中年将领正朝她走来,正是昨夜萧衍提过的忠勇侯陈靖。此人曾是萧衍麾下猛将,如今执掌玄武门防务,是今夜计划的关键。
“末将参见王妃。”陈靖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让末将转告王妃,一切按计划进行。巳时三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请王妃留在帐中,切勿外出。”
明玥点头:“有劳侯爷。殿下那边……”
“殿下已安排妥当。”陈靖顿了顿,又道,“王妃放心,末将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明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顺利了。
从昨夜细作被抓,到今晨顺利出城,再到此刻忠勇侯的传话——一切都太顺利了。太子那边,难道真的毫无察觉?
“云岫。”明玥忽然开口,“你去打听一下,太子今日带了多少亲卫。”
云岫应声而去,不多时回来,脸色有些发白:“王妃,太子只带了五十名亲卫,都是寻常侍卫打扮。但……但齐王和楚王那边,各自带了不下两百人,而且看起来都是精锐。”
明玥心头一沉。
太子自己不带重兵,却让两个弟弟带——这是要借刀杀人,还是要……嫁祸?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细作身上的东宫令牌。
太明显了。
若真是太子的人,怎么会随身携带那么明显的信物?除非,他是故意要让人知道,他是太子的人。
“调虎离山……”明玥喃喃自语,忽然明白了什么,“昨夜府库遇袭是幌子,真正的杀招,不在秦王府,也不在骊山——”
她猛地抬头,看向长安城的方向。
“在宫里。”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萧衍与她约定的暗号——计划有变。
明玥霍然起身,快步走向帐外。只见猎场中央,皇帝已登上观猎台,正要宣布围猎开始。萧衍站在台下,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太子周显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父皇,儿臣近日得了一匹西域宝马,神骏非凡,愿献与父皇,以助今日围猎之兴。”
老皇帝笑道:“哦?牵来让朕瞧瞧。”
太子挥手,两名侍卫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走上前来。那马确实神骏,昂首嘶鸣,四蹄踏地有声。
“好马!”老皇帝赞道,“显儿有心了。”
太子躬身:“父皇喜欢便好。只是这马性子烈,需得善骑之人驾驭。儿臣听闻二弟骑术精湛,不知可否请二弟为父皇试骑一番?”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一静。
萧衍抬眼,与太子目光相接。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太子殿下说笑了。”萧衍缓缓开口,“御前试骑,自有禁军高手。臣弟岂敢僭越。”
“二弟何必谦虚。”太子笑容不变,“谁不知你当年在边关,曾单骑冲阵,取敌将首级?这马若由你试骑,再合适不过。”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藏杀机——若萧衍推辞,便是不敢,是怯懦;若他答应,上了马,便是将性命交到了别人手中。
明玥在远处看着,手心沁出冷汗。
她忽然注意到,那匹白马的马鞍有些异样——鞍鞯的扣带似乎松了,若骑手疾驰,很可能会……
“陛下。”明玥忽然开口,声音清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缓步走上前,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向皇帝行了一礼:“臣媳斗胆,有一言。”
老皇帝挑眉:“哦?秦王妃有何话说?”
“臣媳听闻,西域宝马虽好,但初到中原,水土不服,易生躁疾。”明玥语气平静,“今日围猎,陛下万金之躯,若坐骑稍有差池,恐生不测。不如先让驯马师调教数日,待其温顺,再献与陛下不迟。”
这话合情合理,既给了皇帝台阶,又解了萧衍之围。
太子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老皇帝却已点头:“秦王妃所言有理。显儿,这马先牵下去,好生调养。”
“是。”太子咬牙应下,看向明玥的眼神,多了几分阴冷。
萧衍暗暗松了口气,向明玥投去感激的一瞥。
围猎正式开始。
号角齐鸣,鼓声震天。皇帝率先策马入林,众皇子、大臣紧随其后。萧衍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明玥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小心。”
明玥点头,目送他消失在林间。
猎场外围,只剩下女眷和文臣。明玥回到帐中,却坐立不安。
方才太子的试探,让她更加确信——今日之事,绝不会简单。
“云岫,你去打听一下,忠勇侯现在何处。”
云岫应声而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更加难看:“王妃,忠勇侯……不见了。”
“什么?”
“奴婢问了好几个禁军将领,都说从清晨起就没见过忠勇侯。有人说他昨夜当值,今早该换防了,但接替他的人也没见到他。”
明玥心头一紧。
忠勇侯是控制玄武门的关键,他若失踪,整个计划就……
“王妃!”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冲进来,身上带着血,“不好了!猎场东侧出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往观猎台方向冲!”
明玥霍然起身:“殿下呢?”
“殿下在林中围猎,尚未归来!那些黑衣人见人就杀,已经伤了十几个禁军了!”
“有多少人?”
“至少三百!”
明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三百人,能在禁军眼皮底下潜入骊山——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传令下去,所有女眷、文臣,全部集中到中央大帐,由禁军统一护卫。”明玥快速下令,“派人去林中报信,请陛下和诸位殿下速回。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那名护卫:“你带十个人,去查那些黑衣人的来路。记住,我要活口。”
“是!”
护卫领命而去。
明玥走出帐外,只见猎场东侧已乱成一团。黑衣人与禁军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女眷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文臣们则瑟瑟发抖,缩在帐中不敢出来。
“王妃,这里太危险了,您快进去吧!”云岫急道。
明玥却摇头,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忽然定格在观猎台上。
那里,老皇帝在禁军护卫下,正焦急地望向战场。太子站在他身边,看似在指挥禁军护驾,但明玥却注意到,太子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