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摘栗子是个体力活。俞忆北只学着王姨的样子抬杆敲了几下便感觉到脖子和胳膊都在隐隐泛酸没劲儿了。

“累了吧。”王姨笑着把杆子从她手里接回来说，“打栗子是个体力活，但也是巧活儿，单靠一身力气往上冲可不行。”

俞忆北笑着。

她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尤其是仰头朝上看的时候，眼睛越用力寻找目标，透过枝叶打散的细碎阳光就越是刺得人眼生疼。不过挺畅快的，俞忆北站在一旁感受脖颈间汗水静静流淌再蒸发的感觉，整个人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以前姥姥家邻居跟她闲聊说现在的年轻人看上去每天坐办公室很轻松，但实际上要比他们年轻的时候更辛苦。他们那代人农忙的时候在地里干活挣工分，但太阳落山就准时回家了，等到庄稼熟了新苗种下，这样一年里剩下的时间也都是他们自己的。

彼时的俞忆北还不能完全理解，现在的她好像已经懂了那种“春种秋收”的踏实。

土地是不会骗人的。你付出多少，它就会还给你多少，即便是贫瘠的荒原，只要用心耕耘灌溉，总有一天也会绽放出漫山遍野的灿烂。

此刻，秋日明烈，偏向正午的风带着闷热干燥。

但俞忆北开始喜欢且享受上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了。

山前几棵树打完，王姨拉俞忆北在树下找了块阴凉地方坐下休息。

竹筐已经不知不觉装满了一半。

俞忆北问：“这些能卖多少钱？”

王姨“咳”了一声：“山里人闲不下来罢了。”

以前山里交通不方便，买卖都要靠人进山才行，所以定价也都是他们说了算；这两年路是修好了，但老一辈人早就习惯了以前的收购模式，而且不管种什么，苹果、栗子、玉米……都是散户多，大家也懒得为那点差价再跑出去。

“折腾一趟，没准来回油费还不够呢。”栗子林里有人接话。

俞忆北循声找去。是一个头上包着毛巾，穿黑灰色长袖长裤，皮肤黝黑的老头。

王姨喊他爸，老头过来把满了的背篓放下，又从里面拿了两瓶露露和一袋鸡蛋糕给她们。

“谢谢。”俞忆北只接了露露。鸡蛋糕太夯实，她实在吃不下。

老头随着靠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似乎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儿一样扭头看了眼俞忆北。

“向南同学。”王姨介绍。

俞忆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年纪看上去跟自己姥姥一般大的老人，于是只抿嘴笑笑说：“您好。”

您好。对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是什么官方又客气的开场白。

俞忆北说完便觉得有些奇怪了，好在老人完全没有在意。

他只是布满皱纹的眼睛在听到“向南”这个名字时明显亮了下，脸上笑意也更夸张些：“向南这小子好几天没来了。”

听上去，向南跟王姨她爸也很熟。

“小凯说他这周出差，好像是去山西，小凯也跟着一起去。”

“都让老板带着一块出门了，小凯这小子最近长出息了。”

父女俩同时笑了起来，只有俞忆北在心里轻轻顿了顿。

所以……是去山西了吗。

山西哪里？去多久？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联想起这些问题时，俞忆北心里猛地一紧，自己也吓了一跳，慌忙把关于向南的所有念头都按了下去。

“话说回来，”老人随手拔了根野草捏在手里转着，苍老的眉眼间竖起更深的沟壑望着眼前的栗子林沉下声音讲：“之前向南跟村子里说的果林承包，倒也是个办法。”

“我老了，听不懂他说的那些什么经济效益多元化。”王姨爸眯着眼睛继续说，“但村里这些种地的老家伙明显跟我一样体力一年不如一年，干活越来越吃力了。这地只要不被随便糟蹋了，租出去给别人种也不是不行。”

“不会的。”王姨说，“向南这孩子靠谱，这几年他给村里做的事能看出来，是真的想带大家一起做点什么过上好日子的。”

俞忆北全程静静听着，目光也随着收起来望向了远处不见尽头的山林。

向南想要做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南山地处太行山脉，有足够丰富的自然资源，山林水库，矿石梯田，一草一木都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赖以生存的根本；同样的，跳出生存需求来看，这里从山间拂过不急不缓的风，落在眉间不骄不躁的太阳，对很多脚步匆匆穿梭在城市高楼里的人来说，同样珍贵。

尽管她从未跟向南认真聊起过这些，但俞忆北想，他一定是因为认真爱着这里，所以才会看见它的更多可能。

日光即将偏向正南。

王姨爸先撑着起身说：“晌午了，回去吧。”

王姨背起他那满满一筐栗子，又把自己那半满的背篓抱在身前，露出一张笑脸来看着俞忆北说：“走吧，一起上俺娘家吃个饭。”

这个提议在俞忆北的意料之外，但是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三轮车钥匙在王姨手里，她需要她带她回去。

出山走的另一条路。刚在栗子林里有树遮挡看不见，出来才发现这边路上停着不少三轮车，以及跟他们一样刚从果林里采摘出来的农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