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进入厢房内时,各学生代表已争论得面红耳赤。
见昭宁朝我招手,我忙寻了位置在她身旁坐下,她弯起嘴角微微一笑,彼此默契地没有再提方才之事。
文辉面向门口而坐,居于人群的正中,他紧绷面色而言,不免义愤填膺,捶桌自怒:“从近来的报纸看,不论是国内刊报,还是西洋人在华所办的刊物,字字句句无一不在报道暗示,中国代表团中有一股只顾全日本的恶势力。要是我们再不采取实际行动,某些卖国贼恐怕真会在合约上签字!”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口时,我见到了那日仅有一面之缘,而后愤然离场的黑色中山装少年,唐鸣渊。他立在角落,神色沉重。
众人悲愤不已,皆陷入了对卖国贼的讨伐之中。
“王先生早在月初便打来电报指控国人的卖国行为,严惩亲日官僚乃为当务之急!”
“我看不外乎就是曹陆章这三个最大的卖国贼!曹汝霖曾极力促成西原借款不说,陆宗舆更是向日本多次签约借款,最可恨的,莫过于章宗祥在答复日本关于山东地位的换文上签署了‘欣然同意’一事!要我看,就该把三人绑在宣武门前,让他们不吃不喝展示个七天七夜!余孽不除,人心何安?”
“如此怎够?哪怕是将三人剥皮抽筋都不足以泄愤!”一位语气激愤的男学生拍桌而起。
......
见场面就要失控,一旁凝眉已久的唐鸣渊开了口:“在‘四人会议’上,威尔逊的态度已经出现动摇。如今,美国无法再赖以为援,英法意更不必说。我们只能靠自己,动用一切发动学生群体,致电海内外各大爱国同胞,一同给代表团和政府施压,联合起来,誓死抵制巴黎合约,保卫山东!”
他与文辉对视一眼,又言:“当然,外争国权,内惩国贼,二者行动缺一不可,这是必然。北京各大高校团体已经做出行动,我们一定要紧跟其脚步,作为学生,更应当奋斗起来,让全世界看到‘强权并不是公理’!”
他一番言辞说得铿锵有力,一时间愈发渲染了感情激昂的氛围,更加激起了学生们的爱国气焰。
瞧着一众学生,我想起史书中的一句话——“他们寻找这个新纪元的黎明,可是中国没有太阳升起,甚至连国家的摇篮也给偷走了。”
试问,身为苦难国人中的一员,如何做到置身事外?
在座各位同学无一不热血沸腾,我听得血脉喷张,不禁倏然起身道:“鸣渊同学说得没有错,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强权绝对不是公理!现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联合全国各界民众一致力争,通电巴黎专使坚持对合约不签字,最后还要联合各大高校举行游街示威运动,由各方带头人请愿做街头演说。同学们,他人不救,唯有自救,保卫山东,责无旁贷!”
身旁的昭宁也随我起身,高声道:“对!任何人都别想试图从我们手中抢走中国半寸土地!我来负责传单的写作和印刷,一并联络上海其他高校社团发表街头演说。敌人不退,我们也绝对不退。”
我与昭宁相视对望,彼此激情笃定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一时间,场下一片肃然感动,接着便是一阵响彻云霄的掌声与呐喊声,全场顿现一派凄凉悲壮的气象,学生们呐喊激动人心。
“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
“国权一日不复,国贼一日不除,吾辈之初志一日不渝!”
“国亡无日,愿合四万万众誓死图之!”
......
待众人一一散去后,我依旧难平心中的激昂热忱。此时屋内只余一人,思前想后,我还是转身站在门口,静静等候唐鸣渊。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鸣渊同学。”我挺身,出声唤他。
他显然有些意外,面露惊诧,随即向我颔首致意。我轻笑,缓步走上前道:“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我叫林若卿。”
他点头,抬眼瞧我,并未多言。
“说实话,连我这个做姐姐的都不可否认,你与少骐很像。若有机会,你们定会是志同道合,并肩作战之友。”
鸣渊低头垂目,不语。
我低声笑笑:“这本书送给你,或许,你们此时在奔赴同一理想。”
我将手里的那本The Communist Manifest递给他,他抬头与我相视,双手恭敬地接过。
鸣渊走后,我独自站在原地,千愁万绪缠上心头,心中百味杂陈。
半晌过后,我长呼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抬步往前走去。
注:
〔1〕“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出自《吕氏春秋·孟春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