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意中向昭宁透露了今日之事,本不想将她拉扯进来,可她却执意与我前往。其实我本该知晓,国家危急存亡之刻,同为国人,又怎会不为所动?
我与她一同上楼,一路聊着心中所想,聊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晚她一步注意到眼前沈城轩的身影。
昭宁停了步子,见我没有驻足的意思,一时望着我和沈城轩踌躇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抬头,不禁有些愕然。
两两相望的那一刻,心脏仿佛骤停了几秒,连呼吸也险些忘却。
我收起不该有的情绪,忍住想看他的冲动,假装不知他如火的眼神,径直快步走过。可楼道井不宽敞,稍不留意就会与来人擦肩。
两相交错之际,他迅速握住我的手腕:“若卿。”
别无他法,我只好抬眼看他,眼神漠然。可当四目相对时,他眼底溢出的悲伤却像一根细针,无形之中深深刺痛了我。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我忙调转目光,抬手要挣脱他。
“若卿,城轩哥,你们聊,我先进去。”昭宁走上前,唇角扬了笑,酒窝浅浅。
可若不是她声音里的微哑,怕是连我也会被这笑容所骗。我微启嘴唇,想说些什么,可手腕处传来丝丝灼热,让我终究无言,只得以满含歉意的眼神回应昭宁。
此刻,恨不得将无声的神情化为穿云裂石之语,诉给她听。
昭宁走后,我立即回神,将手抽脱而出。沈城轩的手里落了空,瞳孔骤然一缩,慌乱之色尽显无疑,却无可奈何。
我刻意疏离:“沈二少,我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我不想叫人再生误会。”
“我做不到。”
他嗓音低沉,透着一丝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嗓,不过语气坚定,仿佛是对我方才所言的反抗。
话音刚落,恰逢这时,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男子从沈城轩身后的包厢迈步而出,走近他低声道:“寒石先告辞了。”
见沈城轩偏头颔首,男子迅速扫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去。
此人眉眼冷峭,目射寒光,面部线条干净利落,浑身上下透着冷峻疏离,倒是人如其名。
就在下楼之际,他与正一手撩起长衫,快步登楼的恽文辉迎面相遇。两肩交错之时,彼此对望了一眼便又匆匆错开。
“师姐。”见是我,文辉一展笑颜,缓步走上前来。
“文辉,我即刻便来,劳你告知一声。”
“师姐莫急。”说完他转眸望了沈城轩一眼,两人皆微微颔首一笑,以作招呼,“那文辉先行一步。”
文辉走后,沈城轩忽地像是明白过来。
他低头望向我手中紧握的册子,须臾间义正辞严地对我道:“若卿,这里并非久留之地,学生党太过激进,本就难以凭一己之力改变时局。若是贸然参与其中,我怕你会受到伤害。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我望着他紧蹙的双眉,愈发攥紧了手中那本薄薄的小册子——The Communist Manifesto。
“激进?”我指尖微微发颤,“要是没有所谓‘激进'的学生,恐怕此刻山东早已落到日本人的手里了,还有学生激进的机会么?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很微弱,可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1〕”
明知他是在担忧我,可国之将倾,心底无法忍受自己有游离之外,冷眼旁观的想法。
“群体的力量固然强大,可你不会不知出头椽儿先朽烂的道理。胜利绝不会是偶然的,必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我自然敬佩学生们舍我其谁的精神,可是若卿,我不希望你是最先受伤的那一个。”
闻言,我抬起下巴,刻意与他的目光相错。
他沉下眉心看我,而后又道:“如今学生群体庞大,个个群情激昂,爱国心切,免不了还会有更加惊人之举,说不定还会激起商界与劳界的集体动乱。到时政府定然不会轻视,决计会以武力镇压,手无政权的学生如何能够逃过?”
我惊诧于他的所言,没料到他的预知会如此准确,一时反而怔住了。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学生的力量。
沉默片刻后,我才缓缓开口:“你不必忧心于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愿意承担风险。”
再次沉默,他久久望我,没有说话,说不清什么情绪,许是我的语气太过坚定,他最后没再继续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