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宅那晚亮得太满了。
门廊、楼梯、偏厅、餐厅,灯一盏都没少,连平时不太用的那间小会客室都开着壁灯。阿姨把零点后要开的酒提前冰上了,银边托盘放在桌上,香槟杯一字排开,干净得有点发冷。餐桌尽头摆着一只没拆封的蛋糕盒,缎带系得很整齐,旁边压着一把银色蛋糕刀。整栋房子都被提前摆好了“跨年夜”的样子,体面,妥帖,挑不出错。
可周明修不在。
在这里没人会专门解释原因。
管家只在楼梯口很轻地停了一下,说:“先生今晚不回。”
声音太平淡了,淡得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淡得像今天不是十二月三十一,过了零点也不过是一月一号,不是什么该值得被单独提起的日子。
周既白站在那儿,没问。
有些事,一旦不值得被解释,就更没必要追着问个清楚。
他本来已经要上楼,经过书房时,脚步却很轻地顿了一下。
门没关严,里面只开着台灯。灯光压得很窄,刚好照住桌面一角,也照住那几样没来得及收走的东西——一张转账回执,一份补习机构的缴费单,还有压在最底下、只露出半页的学籍材料。页角上是一张蓝底证件照,照片里的男生年纪不大,拍得很正,眉眼却有一点说不出的熟,像谁把一部分骨相从镜子里抠下来,换了张脸放在那里。
恍惚间,静得连楼下偏厅里玻璃轻碰的一声,都像隔远了一层。
周既白站在门外,眼神只落了一秒,就收了回来。
已经够了。
有些脏东西,露出一点角,就足够让人明白后面长着什么。名字、钱、时间,还有一个始终没被真正摆到明面上、却也从没断干净的人。
真恶心。
不是因为意外。恰恰是因为太不意外了,才显得更难看。
他抬手,把门重新推回原来的位置,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动作很轻,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刚才那一下停顿,像根本不值得被任何人看见。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光从墙边斜斜压下来,把床、窗和靠椅照出冷白的一半。周既白把外套丢到椅背上,稍站了会儿,才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笔盖。
黑色的,很普通。
边缘却有一道很浅的牙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是她的。
她有时候写题烦了,会无意识地把笔碰到唇边,或者很轻地咬一下笔盖。动作不明显,甚至算得上安静。像她这种人,连走神和烦躁都不肯给人多看。
可周既白偏偏看见了。
不只看见了,还把这东西留下来了。
指腹慢慢蹭过那道浅得几乎要消掉的牙印时,他脑子里先浮上来的,不是楼下书房里的那些个杂音。
是她。
只有她。
至少她是真的。
是真的会看他。
是真的会在不高兴的时候会跑出来,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别人替她安排好的位置上。
也是真的会在礼堂黑下去以后,把只有他们知道的照片重新塞回口袋里,不给任何人看。
想到这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陈越发来的消息。
没有废话,先是一张图。
画面很糊,像站在风里远远带了一下。前面是人群和灯,广场大屏亮得刺眼,边缘却裁进来一小段偏出去的步道。最里面靠栏杆的位置,站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孩子,长发散着,低头看手机,整个人薄得像被夜色从热闹里剪下来的一小块影子。
周既白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沈聆。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我在江边这边。]
[刚好看见她一个人在外面。]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
[没过去。]
像只是顺手一提。
更像把真正该懂的东西都留给了他自己。
周既白盯着那张图,没说话。
脑子里却很快就已经把许多东西串了起来。
林蔓今晚会带她去什么场合,不难猜。酒、灯、笑、寒暄,每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她站进去,当然也会很好看,很像一件适合被摆出来给人看的东西。
可她偏偏不该被摆在那里。
要么她自己出来了。
要么她和母亲吵了。
要么她只是被暂时放到一边,等零点前后再被重新叫进去。
这三种里,无论哪一种,都足够叫他心烦。
他低头回了两个字。
[位置。]
那边很快甩过来一个定位。
城西江边艺术中心外侧,跨年广场后面那条旧步道。
这地方他认得。前面热闹,后面冷。灯会都堆在主广场和玻璃展厅前,越往后越空,只剩江风、栏杆和树影。
很好。
至少不像楼下这栋房子。亮得像准备好了一切,里面却空得什么都不剩。
周既白看着那个定位,没立刻动。
窗外有试放的烟花闷闷响了一声,很快又被楼下偏厅里压低的笑语盖过去。落地灯照着地板一角,静得很。他站了会儿,才把那只笔盖重新放回抽屉,连同抽屉深处那张拍立得一起压进去。
抽屉合上的那一瞬,声音不大。
可也就是这一瞬,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今晚要是真待在这里,撑到零点以后,明天再起床,很多事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楼下那桌酒不会因为他多坐一会儿,就变成给他的。
书房里露出一角的那份学籍材料,也不会因为他闭上眼,就自己消失。
他原本是可以待下去的。
洗澡,换衣服,随便找个借口把零点拖过去,再像平时一样什么都不提。反正在这里大家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难看都擦得体体面面,像谁都没有失态,谁都没有被丢下。
可她偏偏在这时候又出现在他面前。
她站在江边,离灯很远,离热闹也很远,这整晚最不该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
周既白拿起外套,转身下楼。
楼下阿姨刚把冰桶摆上桌,冰块和银边轻轻碰了一声。整栋房子看起来像已经准备好迎接零点,可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门一开,风迎面灌进来,冻得人一下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