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真正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礼堂前厅还亮着灯,学生和老师一拨拨往外走,笑声、脚步声、椅子挪动的响动混在一起,热闹得有点发飘。后台却很快空了下来,像一场戏唱完以后,光还热着,人已经都散了,只剩幕布、没来得及撤走的立麦,和空气里没退干净的粉底、发胶、汗和暖气味。
沈聆走到化妆间门口时,才发现自己那件白色夹克不见了。
就是跳舞时穿在外面的那件。
她记得很清楚,换回主持服前,顺手把它搭在礼堂侧台那把椅背上。现在椅子还在,旁边散着几根黑色发夹,白色的衣角却一点儿都没留下。
“学姐是在找那件白色外套吗?”收道具的高一女生从门口探头,小声问了一句。
沈聆转过脸:“你看见了?”
“刚才好像有人拿走了。”那女生想了想,“我还以为是你朋友。”
“谁?”
对方愣了一下,像是说不上来,最后只含糊地摇了摇头:“没看清……就记得是个男生。”
前厅那边正好又起了一阵人声,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长串响。沈聆站了两秒,没再问,只转身往礼堂里走。
礼堂里面已经暗下去大半。
台上追光全关了,只剩一盏工作灯还亮着,斜斜落在舞台中央,把一小块地方照得发白。台下的座位一层层沉进暗里,只剩边角被那点冷光勾出来,像一排排没退尽的潮水。
她从侧门进去,刚走到过道边,脚步就停住了。
中间那排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不靠前,也不靠后。她那件白色夹克搭在旁边空着的座椅上,衣料叠得很平,上面还压着一枚黑色的发夹。白和黑叠在一起,在一整片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周既白靠在椅背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没亮,侧脸也沉在暗里。只有那一盏从台上落下来的工作灯,斜斜擦过他肩头,把人勾出一道很薄的边。
沈聆站在过道边,看了他两秒,才开口。
“你拿我东西干什么。”
周既白抬起眼。
他没急着答,只把手机翻扣到腿上,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肩头,再慢慢抬回来。
“等你回来拿。”
声音很低,语气也淡定,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
沈聆走下去。
她今晚的妆已经卸了一大半。眼尾那点烟熏淡了,亮片也差不多都擦掉了,只剩最细的一点还黏在下眼睑边上,像没退净的碎雪。现在外面披着的那件黑色长外套压着里面的一身白,头发也散下来了,卷过的弧度还在,松松落了一肩。她踩着地板一路走过去,鞋底很轻,一声一声,反倒把这一片安静衬得更空。
走近了,她先看见的不是他脸,是那件夹克的袖口。
那里粘着极细的亮片。
银白的一小片,薄得像雪屑,偏偏牢牢黏在布料上。是她的。晚会灯落在她肩头和发尾时,总会带下来这种东西。
沈聆垂眼看了两秒,才伸手拿起那枚黑色发夹。
“这个也是等我回来拿?”
周既白看着她,淡淡“嗯”了一声。
她把发夹捏在指尖,没立刻别回去,只慢慢抬眼看他。
“你还挺细心。”
“太明显。”
她手指轻轻一顿。
礼堂里那点空,像跟着更深了一层。
她今晚掉下来的,哪里止这一件白色夹克。
沈聆把发夹别回头发里,再抬眼时,正好看见他座椅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冷白的一行字跳出来,亮得醒目,叫她看得一清二楚。
张老师:[你人呢?城北这边点名第三次了。]
她的目光只在那上头停了半秒,就挪开了。
“你没回去。”
不是问句。
周既白垂眼,把手机按灭了。
礼堂里重新只剩那一盏工作灯,台下暗得像水。
“嗯。”他说。
“为了拿着我的衣服坐这儿?”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坐在这里,是为了衣服?”
沈聆没接。
她只是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了一眼——舞台中央那一小块光还亮着,正好是她今晚最后一个定点停住的地方。
他不是随便挑的位置,也不是随便坐在这里。
他坐在最好看她、她最好看的位置上。
“你一直坐这儿?”她问。
“后半场。”
“前半场呢。”
“后门。”
简短,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偏偏每个字落下来,都像要把今晚的某一段重新拨回来给她看。
沈聆低头,把那件夹克拿了起来。指尖碰到袖口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还是温的。
不是礼堂灯烘出来的温度。更像被人拿在手里太久,生出来的一层体温。那一点温顺着布料渗到指尖上,浅浅,却很清楚。
她没立刻把衣服收回去。
只是这样握着袖口,抬眼看向他。
“你拿着它的时候,”她声音压得很轻,“在想什么。”
这里面太空了。
所以这句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周既白看着她,没立刻答。
他目光从她眼尾那点没卸净的亮开始,落到卷发,落到黑色长外套底下那一截过分干净的白,再慢慢回到她脸上。
好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想你会不会回来。”
沈聆心口先是很轻地撞了一下,又觉得有点儿好笑。
这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怪低的,还带点儿委屈。
更像他真的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只想这一件事——她会不会回来。
礼堂侧门忽然被风顶开了一线,冷气漏进来,吹得她手里那件白色夹克边角轻轻一荡,连那片碎亮都跟着闪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
“那我要是不回来呢。”
周既白抬眼,看了她几秒,眼里带点儿似笑非笑的亮光,像只被戳穿后干脆赖在地上的猫。
“那我就去找你。”
沈聆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像老师和收场的人绕回来做最后一遍检查,说话声隔着门板一层层传进来,越来越近。
“后台那边都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