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再看一圈——”
沈聆下意识偏头去看。
礼堂太空,只要有人往这边扫一眼,就能看见他们在这儿有多近。别的人没关系,可此时此刻的他们俩,在这儿显得格外突兀。沈聆还没来得及动,周既白已经先起身,一把抓过那件白色夹克,扣住她手腕,把她往旁边带了一下。
这一排座位最靠里那边有个设备通道,平时堆折叠梯和电缆线,前面还垂着一块没完全收起的黑色遮光布。要是一个人站进去,刚好能被那块布挡住大半。
沈聆被他带进去的时候,肩膀擦过椅背,黑布一荡,外面的光一下就暗了。
里面太窄了。
窄得她后背一靠到墙,前面就是他,左边是器材箱,右边垂着那半片黑布。外头的脚步声就在隔壁,近得像再往里偏一步,就能看见他们。
她呼吸很轻地顿了一下,正想开口,周既白已经把那件白色夹克往她怀里一搂。
动作不重。
可布料一落下来,带着那点被他拿久了的温度,顺着她臂弯落下来,还是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别出声。”他低声说。
那几个字贴着耳边过去,气音很轻,像风擦过一层薄玻璃。
外头的人从旁边走过去了。
“后台都清了吗?”
“差不多了,再找最后一遍就走——”
说话声隔着黑布和椅背传进来,闷闷的,近得很。沈聆屏着呼吸,能看见黑布边缘被外头灯光照出一线发灰的白。她今晚在台上站了几个小时,本来该累了,偏偏到了这种时候,心口却撞得很快,怀里抱着的白色夹克也好像跟着一点点热起来。
周既白低头看了她一眼。
黑得太近了,他眼睛反而显得更深,平时那层压着的冷意全沉下去了,只剩底下更暗一点的东西在黑暗里慢慢爬上来。
外头的人终于走远。
脚步声一层层退开,黑布外的光也跟着松了一些。可这块逼仄的暗里,还是没谁先动。
沈聆低头,看见自己怀里躺着的白色夹克,领口那片亮片也还黏在那里。
她忽然抬手,把那片亮片摘了下来。
动作很轻。
银白的一小片,薄得几乎没有重量,躺在她指尖上。她没有看,反而抬眼看向周既白。
“这个,”她轻声问,“你也打算替我收着?”
周既白看着她,没答。
沈聆捏着那点亮,忽然抬手,直接把它按到了他衣领上。
银光落在黑色衣料上,闪了一下,立刻就显眼起来。
周既白眼底那层影,终于更深了一点。
每次她顺手把自己身上的一点什么不在意的小东西留在了他那里,他好像都很受用。
外头忽然又传来一声催人锁门的喊。
这一次,沈聆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怀上的白色夹克滑下一点,又被她拢回去。那一下温度一松,空气反而更空了。她低头把那叠手卡夹进衣服里,卷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点,又被她随手拨回去。
“我真走了。”她说。
周既白没拦。
他只是看着她,过了两秒,才慢慢开口:
“沈聆。”
“嗯。”
“你今天晚上一共回了三次头。”他说。
沈聆动作一停。
“第一次是主持第二轮上台前,第二次是换灯的时候,第三次,”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最后一支舞收尾前。”
礼堂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黑布边缘被风轻轻带动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每次都在。”周既白声音很低,甚至又有点儿怪,“可你一次都没看准。”
沈聆站在那里,一时发愣。
这个人现在怎么能把一件这么难看的事,说得这样理直气壮,都有点像在计较。
她抬眼看他,唇边很浅地弯了一下。
“那你下次别站那么远。”
说完,她先转身走了。
那件白色夹克被她抱在怀里,身上的黑外套压着一身亮,走到拐角时,沈聆还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布边那点暗影还压在周既白脸上,人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唯有那一点亮片偏偏还留在他领口上,银烁烁地闪着,那是她刚才亲手按上去的一点记号,到现在都还没掉。
下一秒,她先转身走了,带了一点匆忙。
礼堂前厅那边没散完的人声都消失了,灯一排排地灭,属于这场晚会的热闹好像在一点点被拿走。可也只有沈聆自己知道,今晚真正把她心口搅乱的,根本不是舞台。
走到礼堂外面的长廊时,风一下吹了上来。
冬夜的风总是硬的,贴着脸过去,像要把礼堂里剩下的那点暖意全带走。沈聆把怀里的白色夹克又拢紧了一点,指尖顺着口袋边缘压过去,忽然摸到一张硬硬的东西。
她动作一顿。
下一秒,手已经伸进口袋,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张拍立得。
画面里,整个礼堂都是暗的,只有舞台中央落着一束冷白的灯。灯里站着一个人,白得过分,脸没拍清,只剩侧影、肩线和扬起来的一点发尾。远,虚,偏偏一眼就知道是谁。
拍得并不好。
光太强,边缘都有点晕,像快烧起来了。可也正因为这样,那团白才显得更像一场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梦。
照片背后有字。
只有四个字。
“这张不算。”
沈聆站在风里,捏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周既白的字迹,竟然好看。干干净净的,不像从他那儿写出来的。
不是情话。
也不是邀功。
甚至不像一句完整的话。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叫人头皮发麻。
不算什么?
是不算拍好。
还是不算看够。
又或者,是今晚这样都还不算完。
风从长廊尽头灌过来,把照片边角吹得轻轻发颤。她脑子里却忽然一下安静了,像刚才礼堂里那些没说透的东西,到这一刻才真正落了实。
他不是“顺便回来”。
也不是“正好赶上”。
他在看她。
而且看得很确定,很认真,很不打算收手。
沈聆低头,又扫了一眼照片背后的那四个字,指尖很轻地压住了边角。
下一秒,她把拍立得重新翻过去,没有再看,只慢慢塞回了夹克口袋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