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很亮。
路边树上都缠了灯,远处已经有烟花试放的闷响,城市像被谁提前点着了一层暖色。所有人都在往热闹里走,只有他逆着人流,顺着那一张糊得发虚的图,往更冷一点的地方去。
司机把他送到艺术中心前面的路边就停了,周既白下车时,只说了句“别跟着”。司机大概也察觉到他今晚脸色不对,没多问,只把车往前开走了。
前面广场已经很热闹。
大屏在试零点倒数,广场中央挤满了人,卖气球、发光头箍和热饮的摊子挨在一起,灯一层压一层,笑声和音乐都很洋溢。这样的夜晚,任谁站进去都会显得不孤单。
可唯独沈聆站在后面那条步道上,偏偏就像和这一切都没关系。
周既白绕过人群往里走时,先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黑色大衣,长发散着,手里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站得不算远,也不算近,背后是江,前面是灯,整个人像被节日剩下来的一块。并不狼狈,只是不属于。
风很大,把她大衣下摆轻轻掀起来一点。
周既白停在几步外,忽然很轻地静了一下。
真看见她站在这里,在自己面前,脑子里那些乱作一团的东西反而都一下都跑远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她也被留在外面了。
不是谁真狠心不要她。
而是所有人都默认她会自洽,会自己忍受一切,会自己把今晚撑过去。
和他一模一样。
“沈聆。”他开口。
她这才回头。
看清是他的时候,眼神先停了一下。像某种已经在冷风里站了太久、也不想再硬撑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了地。
“怎么是你。”她问。
风把她头发吹乱一点,贴到脸侧。她抬手拨开的时候,指尖白得发冷。
周既白看着她。
“那你以为是谁。”
沈聆听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更像是被他这句无厘头的反问弄得有点无话可说,所以只好轻轻笑一下。
“我没以为谁会来。”她说。
连一点让人心软的修饰都没有。只是陈述。她今晚出来,不是为了等谁,也不觉得会有人来找自己。
周既白站在风里,眼神很轻地沉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我来了。”他说。
前面广场正好爆出一阵很高的笑声。热闹隔着一段距离卷过来,反而把这里衬得更空,也更让人清楚意识到这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聆看着他,眼底终于慢慢有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太奇怪了。
也太像某种不该发生、却偏偏发生了的事。
她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轻声问:
“你也是从家里出来的?”
什么都已经被她看懂了一点。
因为到头来,零点也好,生日也好,晚宴也好,甚至书房里露出来的脏东西也好,都比不上她现在这句“也是”。
“差不多。”他说。
沈聆垂下眼,手指在手机边缘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像终于透露出自己有点累了,可以不用再硬撑着装得体面。
风从江面压过来,吹得两个人都更靠近夜一点。
周既白看着她,忽然问:“你想不想走。”
沈聆抬眼。
“走去哪儿。”
“离这儿远一点。”
离这里远一点。
离那些灯、那些人、那些刻意和安排都远一点。
沈聆看着他,黑色大衣裹着一身很浅的裙子,眼睛却慢慢亮起来一点。
她没有立刻答。
只是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很轻地弯了下眼。
“周既白。”她说。
“嗯。”
“我很像紫霞仙子吗。”
风一下从两个人中间压过去。
周既白看着她,忽然很轻地扯了下唇角。
“那你走不走。”他说。
这一次,沈聆没再停。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走过去,站到离他只剩一步的位置。只有他们两个,站在这条被节日剩下来的步道上,都已经没兴趣再回头。
“走。”她说。
这个字落下来,周既白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慢慢松开一点。
他没再说什么,只转身往外走。
沈聆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逆着往广场中心涌的人流,穿过风和灯往外走。广场那头的大屏还在测试最后一轮倒数,笑声和音乐一层层压过来,越往前越亮,越往后越像从热闹里丢下来的边角。
路边正好停下一辆空出租。
周既白抬手拦住,拉开后座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聆站在风里,长发被吹得往后扬了一下,她也看着他,没问去哪儿,只低头先坐了进去。
周既白随后上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外头的风、灯和试音一起被隔开,车里一下静下来。
司机回过头,问了句:“去哪儿?”
周既白报了个地址。
沈聆坐在他旁边,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却还是没问。
车慢慢汇进跨年夜的车流里。
窗外的光一片片滑过去,映得她侧脸一明一暗。前面的人都在往更亮的地方去,只有他们这一辆,像从热闹里悄悄偏出去一点,再偏出去一点,最后把整座城都甩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