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到，空气里就会多浮起一点很薄的兴奋，有一种在课间和晚自习缝里冒出来的躁动。
走廊里多了节目单，教室后排开始有人传元旦晚会的报名表，文艺委员和班长来回跑，连平时最爱装死的那几个男生都得被拽住问一句“你会不会唱歌”。
老师嫌烦，嫌归嫌，终究也拦不住。
沈聆对这种是向来没什么兴趣，她主持是默认的。
所以当高二楼里的人围着节目单叽叽喳喳时，她连去看一眼都懒。
午休刚过，教室里还残着一点热饭味和暖气开大了的燥热，窗边有风，吹得挂在后墙那张节目单边角一下一下轻轻颤。许栀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一张被折过的表，走到她桌边，直接拍了下来。
“你看看。”
沈聆低头扫了一眼。
节目单排得乱七八糟，唱歌、小品、乐器、舞蹈，有些名字后面还用红笔改了几处。她目光停在中间那个双人舞上。
许栀的名字还在。
她旁边原本另一个名字，被划掉了。
“陈妍不上了？”她问。
“嗯。”许栀站在桌边，没坐，“昨天刚说。”
“那你们文艺部再找一个。”
“找不到合适的。”
“附中这么多人，怎么会找不到。”
许栀看着她，半晌才说：“找不到我想要的。”
前排还有人在对英语答案，后门外也一直有人经过。教室里并不安静，可这句话落下来，沈聆还是抬起了头。
“什么意思。”
“陪我上。”许栀说。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在心里已经过了太多遍，轮到真说出来的时候，反而不需要犹豫。
沈聆安静了两秒。
“我不上舞蹈。”
“你会。”
“会也不上。”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许栀有些发愣，手还按着那张表，指节压得发白。她平时说话就不喜欢弯弯绕绕，闹脾气也直，这会儿站在那里，心里怎么想，脸上和嘴上都不怎么肯藏。
“你陪我一下会怎么样。”
“会很麻烦。”沈聆把表往她那边推了推，“而且我不想。”
许栀没动。
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想跳，还是不想跟我一起跳。”
教室里原本乱糟糟的，偏偏这时候像静了静。不是所有人都听清了，有人下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地收回去。
沈聆眼睫轻轻垂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许栀不是存心要把话说到这一步。也正因为平日里太近了，太习惯她会让一点、会顺一点，到了这种时候，许栀那点不高兴就显得格外清楚。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松口。
不是单纯嫌麻烦。她小时候学过芭蕾，后来练过现代，底子还在，所以也更清楚自己不愿意把这一部分随随便便拖出来，放到礼堂灯下给所有人看。更别说，许栀报的还是街舞。
她跟这种东西联系在一起，光想一想都觉得别扭。
“不是一回事。”她最后说。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许栀立刻接上。
她声音压得低，眼睛却没躲。
沈聆叫了她一声：“许栀。”
“你别叫我。”许栀把那张表一折，语气发硬，“我又不是让你替我去死。”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话出口以后，许栀自己也没再往下，像那口气顶到这里，后面再多说一个字都要散。她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眼睛也亮，亮得近乎任性。
沈聆看着她，指尖压着笔，没动。
她明明可以像平时那样把场面圆回去。拉她一下，或者轻声说一句别闹，这样许栀多半也就顺着下来了。可她这次没有。
她只是把笔帽合上，声音很淡。
“我不会上。”
许栀站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浅，甚至不算笑，倒像是气得没办法，只能从鼻腔里出一口气。
“行。”她说。
她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张节目单团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停，没回头，声音也不高：
“你主持就够了。”
门被她推开，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吹得教室里纸页乱响。许栀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连一步都没多停。
前排有人小声问了句：“她怎么了？”
没人接。
顾衡就是这时候从后门探进头来的。
他手里还拿着学生会那边刚打印好的座位表，进门以后先看见空掉的后门口，再看见她桌上那张被团成一团的节目单，脚步顿了一下。
“我来得不是时候？”他问。
“你什么时候来都差不多。”沈聆说。
顾衡听出她声音不对，没追问，只把手里那张通知单放到她桌边。
“礼堂座位表明天得交。”
“知道了。”
他站了两秒，还是低声问了一句：“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沈聆按了按那张皱掉的节目单。
“还好。”
顾衡看了她一眼，最后也没再说什么：“那我先走了。”
他出去以后，教室里又慢慢热起来。有人说话，有人翻书。沈聆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表，半天没翻页。
她当然还是不想上。
可许栀最后那句“你主持就够了”，偏偏在脑子里留了下来。
太轻了，倒不像纯赌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体育课，老师让自由组队跑接力。许栀本来已经站到别人那组去了，看见她一个人靠在树边系鞋带，立刻又换了过来。那时候她还笑她事多，许栀回得理直气壮，说“我就是想跟你一组”。
许栀很多时候都这样。
喜欢谁，想要谁，不想把谁分出去，从来都不怎么遮。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教学楼已经很空了。
冬天的学校一到这个点，就会显得格外大。人声被一层层楼板和风切得很碎，只剩教室里还亮着灯，走廊尽头饮水机偶尔咕噜一声。窗外风不小，树枝在路灯下慢慢晃，影子贴在墙上，像一层很薄的水。
许栀那节课没回来。
她桌上摊着语文卷，笔帽压在边上，椅子却是空的。
沈聆低头写完一道函数题，笔尖停在最后那个括号边上，很久没落下去。她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眼后门。门外走廊是空的，只远远传来一点音乐，断断续续，像从礼堂那边飘过来的。
她坐了一会儿，把卷子合上了。
礼堂那边果然还亮着灯。
不算通明，只开了侧边一排。大门锁了，侧门虚掩着，里面音乐声很闷，一下一下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她站在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许栀在。
她一个人在排那支舞。
音响放着节奏很重的曲子，地板反着一点发白的光。她穿着校服长裤和卫衣，头发高高扎起来，动作已经很熟了，可有些地方还是看得出来空。原本该有人接的位置空着，该有人顶住节奏的时候也空着，于是某些动作她只能自己拆开来跳。
音乐停下的时候，许栀弯腰撑着膝，喘了口气，抬手把额前汗湿的一缕头发往后捋了一下。她没发现门口有人，只是走过去调音响，准备再来一遍。
沈聆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不太想看她一个人在里面。
她推门进去了。
门一响，许栀立刻回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礼堂对视了一秒。音响里那段前奏还在低低往外放，鼓点一下一下敲得空气都发空。许栀眼神里先是意外，接着才慢慢浮出一点别的，像高兴，又像怕自己是看错了，所以没敢立刻摆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练久了。
沈聆把门关上，风声一下被隔在外面，整个礼堂一下子就只剩她们俩和那点低低的音乐。
“不是缺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