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周明修是在饭后叫他上楼的。
阿姨刚把最后一道汤撤下去,餐厅里还留着一点很淡的热气。银器和瓷盘碰过以后,那点余音也还在,轻得像没散干净。周既白把筷子一放,抽了张纸,慢条斯理擦了下嘴,神情没什么变化,像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也像根本没把这顿饭吃进心里。
周宅一向太静。
不是没人,也不是冷清。恰恰相反,灯都开着,佣人来来往往,地毯把脚步声全吞了,玻璃和银器永远亮得反光。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里一切都像摆好的——连笑都像摆好的,连安静都像摆好的。
管家在楼梯口低声说:“先生在书房等您。”
周既白没应,只抬了下眼,径直上楼。
书房门没关严。
里面灯很亮,周明修坐在书桌后,西装没换,手边一只玻璃杯,酒剩半杯。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压着一张会馆的账单,薄薄一页纸,在灯下白得有点刺眼。
周既白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周明修先看了他两秒,才开口:“最近外面跑得挺勤。”
声音不高,也听不出明显情绪,更像一种上位者的漫不经心。让人怀疑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在顺手过一眼什么不太重要的东西。
周既白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里坐下,姿势很散,眼也没多抬:“您指哪样。”
“会馆。”周明修说,“那边你以前不爱去。”
周既白靠进沙发里,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一下,没接话。
周明修看着他,停了停,又说:“你这个年纪,偶尔起点新鲜心思,我不管。但有些地方,人和事都杂,不适合你碰太深。”
还是这种口气。
不算重,也没有明晃晃的羞辱。可那种高高在上的筛选感,偏偏更让人发腻。像人也分门别类,分轻重高低,分值不值得碰。
周既白终于抬眼。
灯太稳,把人脸上的神色都照得很清。他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邀请函从沈聆指间滑下来那一下。轻得似失手,又明明不是。她抬眼看过来时,眼底有一点很薄的冷,也有一点只有他看得懂的坏。
那张纸现在还在他房间抽屉里。
挺不该的。
可他偏偏没扔。
“您消息蛮快。”他说。
周明修没接这句,只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玻璃和木头碰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母亲那边,”他说,“这几年心思一直不少。你别被牵进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树影在玻璃上很慢地晃了一下。楼下不知谁把碗放重了点,声音隔着楼层闷闷传上来,又很快没了。
周既白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不是因为提到了林蔓这个人。
而是因为周明修在说这句话时,那种太熟了的、叫人作呕的口气。
他太熟了。
周明修这种人,看关系、看亲近、看所有会让人失控的东西,眼睛里都没有“人”,只有合不合算,值不值得,麻不麻烦。哪怕说得再好听,也还是那套东西。
真恶心。
“您这句话,”周既白慢吞吞开口,“说得挺不讲道理的。”
周明修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笑了一下,眼底却没半点笑意,“您平时大概就惯是这么看人的。”
周明修神色没变,只是目光更沉了一点:“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懂得太多了。”
“懂多少,得看您有多少不想让我懂的。”
周明修靠进椅背里,静了两秒。那种静很压,像他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儿子——看他到底摸到了多少边。
“你查了什么。”他终于问。
“您既然问这个,”周既白看着他,“心里不就有数了。”
周明修盯着他,唇角很轻地往下压了一点。
“你要是闲得没事做,”他说,“我可以给你找点正经事。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不必要的人身上。”
轻得几乎只像一句提醒。
可周既白听着,火还是一点点顶上来了。不是爆开,更像骨头里原本一直很稳的什么东西,被人一寸一寸磨得发响。
“她不是您嘴里那种人。”他说。
书房一下静住了。
周明修大概也没想到,他儿子在他面前忍了这么久,最后真正吐出来的,居然是这句。
不是辩解,不是年轻人自以为是的喜欢。更像一种很冷的、带着嫌恶的纠正。
——您可以把什么都归成一类。
——但别这么看她。
周明修眼神终于变了。
“你替她说话?”
“我只是提醒您,”周既白看着他,“别总是自以为是地把所有人都看成一回事。”
几乎是脱口而出,像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只是今晚终于说出口。
周明修盯着他,眼底那点最后的温度都淡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总比看谁都一个价强。”
下一秒,周明修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