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重。
书房里只响了一下,连酒杯都没晃出多大动静。周既白脸偏过去,半边耳朵瞬间发麻,嘴里很快泛出一点铁锈味。
他没躲。
也没站起来。
只是在那一下过去以后,很慢地把脸转回来。
唇边果然破了。
一点血蹭在嘴角,不多,却很扎眼。周明修站在桌后,呼吸一点没乱,像刚才那一下只是拍掉什么不该响的灰。
“记住你的身份。”他说。
终于还是落到这句话。
不是规矩,不是体面,是身份。
继承人,儿子,周家的脸面,周明修默认会走自己那条路的人。他不在乎儿子听不听话,他在乎的是——儿子不能被这种他看不上的人和事拖得太深。
这才是他的恶。
周既白抬手,用拇指很轻地蹭了下唇角。
血抹开一点,落在指腹上,很红,也很轻。他垂眼看了一秒,居然笑了。
很短。
像被气笑,又像只是觉得眼前这一切太熟了,熟得眩晕。
“身份?”他说,“您放心,我比您清楚。”
这句话答得几乎算很克制。
周明修看着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儿子已经不是早几年那种你敲一下、压一下、冷他两天就会收回去的人了。他现在长出来的东西,藏在底下,不算满,却已经够刺。
这种刺,最麻烦。
“你要怎么折腾,我不拦你。”周明修重新坐回去,语气甚至比刚才还淡一点,“但有些麻烦,别往家里带。”
麻烦。
这个词比起前面那些算克制了。
可也因如此,才更显得那种轻蔑像粘哒哒的泥一样,糊在人身上,甩都甩不干净。
周既白听着,脸侧还在火辣辣地疼,心里反倒一点点静下去了。
他没再接。
他现在还没必要跟周明修把牌全部摊开,没必要告诉他自己查到了什么,也没必要告诉他手底下已经碰了什么东西。现在那样太吵,也太过浪费了。
于是他站起身,把沙发边那本卷子拿了起来。
动作很散,像今晚这一趟不过是来听了几句废话,再挨了一巴掌。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您真要这么闲,”他说,“先把自己的事收干净。”
这句不响,也不锋利,像只是做儿子的一句提醒。
可也正因为不锋利,才更像钉子,一点儿大,可扎进去就会一直在。
门在身后合上。
楼道里比书房冷很多。
灯一盏盏亮着,整座周宅还是和回来时一样安静,安静得像刚才那点难看从没发生过。佣人远远看见他从楼上下来,都很自然地把目光压低,没人敢问他脸侧那一块为什么红,也没人敢多看他唇边那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周既白一路走到露台。
外面风大,夜色压着院子,树影在灯下晃得很冷。脸侧被打过的地方这时候才真正开始疼,从颧骨一直窜到耳根。周既白抬手按了一下,指腹碰到那一块热,动作却很稳。
脑子里很多东西过了一遍。
从会馆,
到“别往家里带”,
再到周明修看人的眼睛,
最后是办公室里,邀请函从沈聆指间滑下来的那一瞬。
她明明不高兴了,却不发作。
不摔,不闹,不露半点难看,只是很乖坏肆意地把那点烦、那点冷、那点被逼出来的不痛快递到他这里来。
像她知道他会接。
也像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这种东西,就该丢给周既白。
她现在真的很胆大。
可就是这样,反而最叫人上瘾。
周既白站在风里,脸还疼,嘴里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血味。按理说,这时候脑子里悬停着的该是周明修,是那一巴掌,是刚才那些难听话。可他绕了一圈,最后想起的居然还是她。
还是她掉纸时那一下指尖。
还是她抬眼看过来那一瞬,眼底那点很薄的搭。
还是她心情不好了,第一反应却是来拨弄自己。
太脏了。
周既白很轻地扯了下唇角,结果扯到伤口,嘴边的疼意蔓延开来,连带到牙神经那里都感知得变得更明显了点。可也正因为这种忽略不了疼,反而把他此时此刻,这种不合时宜的回甘衬得更清楚。
真有病。
可他居然……还是有点等不及去看她下一次……还想怎么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