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简单了。
简单得像她只是路过,顺口问一句。可也正因为太简单,才更像她在别扭地给自己找台阶。
许栀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气出来的笑,眼睛里那点亮压都压不住。
“你现在来,是不是有点晚。”她故意说。
“那我走。”
“你敢。”许栀几乎是立刻接上。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回得这么快。可已经来不及了,那点高兴早就摆出来了,想再怎么装也收不回去了。
沈聆看着她,终于还是笑了。
“你还挺难伺候。”
“你白天拒绝我,现在还说我难伺候?”许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沈聆,你有没有良心。”
她额前还带着汗,眼尾也红一点,明明在埋怨,语气却轻得厉害。礼堂太空,这么近地站着,连她呼吸里那点跳完舞以后没平下去的热气都显得很清楚。
沈聆本来想说,你别得寸进尺。
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成了一句:
“音乐给我。”
许栀嘴角一下就压不住了。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去拿手机,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连校服裤脚都跟着晃。
“你先说好,”她一边低头找音轨,一边还不忘补一句,“你来了就不准再赖。”
“我只是先试一遍。”
“嗯嗯。”许栀说,“你先试一遍,试着试着就上台了。”
“许栀。”
“我闭嘴。”她很识相地举了下手,可眼底的笑却一点没少。
音乐重新响起来的时候,礼堂却显得比刚才更静了。
街舞的拍子重,也碎。鼓点一压下来,整个人的重心、力度、停顿都跟着变。沈聆站在场中间,先没动,只听了一遍前奏和进拍点。
许栀也没催。
她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眼睛一直看着她,像一点都不怀疑她会跟不上。
“你别这么看我。”沈聆忽然说。
“我怎么看你了。”
“像在等我给你争气。”
许栀忍了两秒,还是笑了。
“那你给吗。”
沈聆抬眼看她,没答,只把外套脱下来丢到旁边椅子上。
白衬衫,深色长裤,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她平时那种“好学生”的气太稳了,像站哪儿都该拿本书。可现在灯一打,人往礼堂当中一站,身体里那种锻炼过的痕迹就慢慢出来了——肩背直,腰收得住,脚下站得很稳,连抬手之前那一点停顿都比别人更干净。
许栀看着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音乐进第一拍的时候,沈聆还是跟着她先走了一遍。
明显是生的。
有些点没吃准,街舞那种带劲和咬拍感也还没出来。她自己大概也不满意,跳到一半就停了,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回耳后,皱了下眉。
“太碎了。”她说。
“那是因为你在拿跳现代的方法扛。”许栀走过来,站到她身后一点,“你别想着流,先想卡。”
她说这句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了。
很轻地按了一下她手肘的位置,又碰了碰她肩。
“这里,别收这么早。”
沈聆身体微微一顿。
“还有这儿。”许栀又往下指了指她的腰,“你太端着了,放一点。”
“我什么时候端着了。”
“你浑身都端着。”许栀毫不客气,“你这个人就算摔一跤,估计姿势都要比别人好看。”
这句一出来,连沈聆都笑了。
“你会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许栀看着她,眼睛弯起来一点,“你平时就这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倒像只是把自己早就看习惯的东西叙述出来。
“再来一遍。”沈聆说。
许栀眼睛一亮:“行。”
这次她没站远,直接跟她并排站到了一起。
两个人离得很近,肩线几乎在一条线上。音乐重新进拍的时候,许栀低低给她数:“一、二、三、四——”
声音就在耳边。
不高,也不急。
沈聆这次明显顺了很多。
不是完全熟,可她底子太好,身体也聪明。有些东西一旦吃到一点门道,后面的劲就会自己慢慢找回来。她不再用现代舞的习惯去拉动作,而是顺着拍子卡点、断、收。
许栀站在旁边,越跳越有点想笑。
太过分了。
这人明明刚才还说“不上”,现在不过第二遍,就已经好看到让人想骂她。
音乐停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两秒。
只剩她们两个的呼吸声。
许栀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跳完以后的喘。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学什么都会很讨厌。”
“我怎么讨厌了。”
“因为你一开始明明不会,第二遍又非要跳得像会。”许栀看着她,眼睛还亮着,“你这种人最烦了。”
她说得像埋怨,可眼睛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像她自己把人拽到光里来,然后站在旁边看她发亮,居然比看自己发亮还高兴。
“许栀,”沈聆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折腾我。”
“对啊。”她答得一点都不心虚,“不然我干嘛找你。”
礼堂灯光落在地板上,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近。
近得像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一起。
“明天几点。”沈聆问。
许栀愣了下。
像是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她问的不是今晚还练不练,而是——明天继续。
“放学后。”她说,“我等你。”
“你别又坐门口装可怜。”
“那得看你来不来。”
“我说了来。”
“那我就不装。”许栀嘴角又开始翘,“我正大光明地等你。”
“先回去。”沈聆拿起外套,“再不回班,老师要来了。”
许栀跟着她往外走,舞鞋拎在手里。经过礼堂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偏头看了她一眼。
“沈聆。”
“嗯。”
“你跳这个,肯定特别帅。”
沈聆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许栀自己说完,也像是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太像真心话,耳根很轻地热了一下。可还是没躲,只是抿了下唇,眼睛却亮着。
“真的。”她又补了一句。
礼堂外那盏坏掉的灯还是没亮,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们两个的校服下摆轻轻带起来一点。四周太安静了,于是这种轻得不能再轻的话,反而像落得更深。
沈聆看了她几秒,最后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先把自己跳明白。”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了。
许栀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还是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