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
操场上的热却一点没退。领奖台那边人来人往,主席台前面那几排椅子被晒得发白,广播一阵接一阵地播项目名单、成绩和临时通知,喇叭里的女声听久了,连尾音都带上点干涩。风从操场尽头一直吹过来,把横幅、号码布和谁的校服下摆一起掀起来,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广播台这边也忙到发烫,学妹念稿念得嗓子都快冒烟了,许栀在一堆矿泉水和表格里钻来钻去,额前碎发全黏在一起,嘴里还在骂:“为什么领奖名单和检录名单不是一个格式?是想折磨谁?”
“折磨你。”沈聆说。
她低头把刚送回来的项目表重新排了一遍,声音还是轻的,可确实比上午哑了一点。主持了一上午,又在风口吹了这么久,喉咙再能扛也架不住。今天画的那点淡妆还在,只是眼尾和睫毛根被风吹得有点散,反而把整个人衬得更疲一点,也更活一点。
许栀正想回嘴,旁边学妹忽然“啊”了一声。
“学姐,备用电池好像不够了。”
沈聆抬头:“还有几组?”
“就一组了。刚才话筒三那边一直掉电,可能撑不到跳高结束。”
她扫了眼桌面,确实只剩最后一组。
“储物间里还有。”许栀想起来,“上次活动剩的那箱备用电池不是放主席台后面了吗?”
“那你去拿。”沈聆说。
“我走不开啊!”许栀一手攥着名单,一手还得按着被风吹乱的表,“而且领奖台那边等着我送签到册——”
“我去吧。”
这话说完以后,广播台边安静了半秒。
沈聆抬头,看见顾衡站在台边,额前还带着一点跑出来的汗,手里拎着半瓶刚开过的水。阳光正好斜压到他侧脸上,人看起来就干净得很。学妹们先是愣了一下,明显都松了口气。
“储物间在哪儿?”顾衡问。
“我带你去。”沈聆已经站起来了。
“你别动了。”许栀立刻拦她,“你嗓子都快废了,还要跑来跑去?”
“我知道放哪儿。”她说。
顾衡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半瓶水放到她桌边:“那走吧。”
主席台后面的储物间平时不怎么开。
门藏在一块旧红布后面,旁边堆着折叠椅、废横幅和一箱没拆完的矿泉水。越往后走,人声就越远,等拐过那道临时搭出来的幕布,外头喇叭里那点热闹就只剩下一层闷闷的回响。
顾衡走在前面,替她掀开那块挡门的布。
“这里?”
“嗯。”
门一推开,里头先扑出来一股很淡的灰和纸箱味。
屋子很小,连窗都没有,只有墙上方嵌着一扇透气的小气窗,斜斜漏进一条很窄的光。地上堆着电池、旧扩音器、奖牌绶带和不知道哪届运动会留下来的泡沫牌子。外面的广播声透过墙和门缝传进来,闷闷的,显得这里更安静。
“你别进来了。”沈聆说,“里面站不下两个人。”
顾衡往里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再动:“那我在外面等你。”
沈聆蹲下去翻箱子。
最底下那箱电池果然还在,只是上头压着两块旧展板和一捆不知道什么时候缠成死结的电线。她伸手去拽,丸子头边那点本来就松下来的碎发立刻垂得更多,顺着脸侧往下滑。她抬手别了一下,没别住,干脆先低头继续搬。
“找到了吗?”顾衡在门口问。
“快了。”
“要不要我帮——”
他话没说完,背后忽然有人走过来。
不是跑着来的,也不急,脚步却很稳。顾衡下意识回头,看见是谁以后,明显顿了一下。
“周既白?”
周既白刚从领奖台那边下来,胸前那枚金牌还没摘,黑色背心外面随手套了件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额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呼吸倒已经平得差不多了。他站在这条被旧横幅和纸箱挤窄的后场通道里,整个人都带着一点刚从热闹里抽出来的冷意。
“你在这儿干什么。”顾衡问。
周既白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去,落到那扇半开的储物间门上。
“拿东西。”
顾衡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这里面是广播台电池——”
“我知道。”
顾衡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沈聆这时也听见了声音,刚抱着那箱电池直起身,门口的人已经换了。
周既白站在那里,挡掉了大半从门外漏进来的窄光。
光线一暗,她先看见的是他胸前还没摘下去的金牌。圆形金属片被外头的阳光照出一点很刺的亮,挂在那身黑色背心和外套之间,莫名显得很不讲道理。再往上,是他的下颌、喉结、微微潮湿的额发,和那双正垂下来盯着她的眼睛。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问。
周既白没立刻答。
他的视线先从她脸上掠过去,又很短地往下滑了一寸,落在她抱箱子的手上。她刚才搬东西用了力,指节有点发红,脸侧的碎发也散下来几缕,蹭在下巴边。
最后才慢吞吞开口:
“这话应该我问你。”
储物间本来就窄,门口堵了两个男生以后,光和空气都像被占满了。外头广播正在报跳高成绩,声音闷闷透进来,衬得这里更静。
“拿电池。”她说。
“他拿不了?”
这句话一出来,顾衡终于清清楚楚地觉出不对。
周既白说这句话的方式,根本不像随口一问,倒像一进来就先把顾衡看了一遍——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跟她一起,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顾衡看了眼沈聆,又看了眼周既白,最后还是退了一步。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走之前,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太重的话你叫我。”
周既白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沈聆应了一声。
顾衡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被外面的喇叭和人声盖过去。储物间门口那点光还在,屋里却忽然像更窄了。
沈聆站在一堆旧器材和纸箱中间,直起身时,肩膀几乎快碰到后面的旧架子。
“你满意了?”她问。
周既白站在门口,没让,也没进,整个人像把这扇门占满了。
“我满意什么。”
“你不是最看不上这种人。”她看着他,眼底那点情绪被暗处压得更清,“现在又站这儿不走,想看什么热闹。”
周既白盯着她,忽然扯了下唇。
很浅。
不像笑。
更像被她这句话气得有点想笑。
“你觉得我在看热闹?”
“不然呢。”
“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不是挺开心。”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了。
快得连他自己都停了一瞬。
沈聆也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