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还抱着那箱电池,闻言动作很轻地停了一秒。那一秒太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周既白还是看见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看这种东西了。
她眨眼的时候睫毛颤不颤。
她说谎的时候会不会先移开眼。
她对着谁笑的时候,眼尾会不会弯得更开一点。
这种事本来就不该留意。
可他偏偏记得住。
“你有病吧。”沈聆终于开口。
“你第一天知道?”
沈聆觉得莫名其妙,这话背后怎么还夹着点很细、很不该的酸气呢。
一个刚刚拿了冠军、外头一堆人还在喊他名字的人,跑到这么个破储物间里,就为了站在门口问她和顾衡说话是不是挺开心。
外头广播里正好又报到一个项目,喇叭有点失真,听上去闷闷的。储物间里那扇小气窗只漏进来一点斜光,照在他胸前那块金牌上,偶尔晃一下,像故意晃她的眼。
沈聆看着那点亮,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
电池箱还在她脚边,耳边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因为动作轻轻晃了晃,碰到颈侧。她站近以后,身上那股很淡很淡的香气也跟着靠近,不甜,像白色小花混着一点发间的水汽,只有离得近了才闻得见。
周既白没动。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胸前那枚金牌。
“第一名架子这么大啊。”
那枚金牌被她手指一碰,微微晃了一下,擦过他黑色背心,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既白的眼神几乎是瞬间沉下去的。
“沈聆。”
“嗯?”
她抬眼看他,脸上甚至有一点很细的、近乎无辜的意思。可那点无辜底下明明全是坏。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去碰那块挂在他胸前还带着温度的金牌,故意在这个外头吵得要命、里面却只剩他们两个的地方,一点点踩他的边界。
周既白忽然很想问问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他最后只是抬手,一把攥住了那块还在晃的金牌,把它和她的手一起扣住了。
金属是凉的。
他的掌心却很热。
沈聆指尖一僵,抬头看他。
他们现在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根部那一点汗湿的影,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汗气和衣料气味,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前那一小段很轻的呼吸起伏。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脾气特别好。”他低声问。
这句话很低,低得不像要说给耳朵听,倒像直接压到了人心口上。
沈聆没躲。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不是软,也不是柔,是另一种更坏、更轻、更让人背脊发麻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她慢慢开口,“你没上午那么讨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既白眼里的东西几乎肉眼可见地更深了一层。
更糟的是——
他现在已经不只是觉得烦了。
这太荒唐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许栀的声音隔着那块旧红布传进来:“电池呢!广播台要死了!”
两个人都没动。
外面的世界一下又重新扑回来,喇叭、人声、风、看台上乱七八糟的尖叫,全一股脑压到门外。可储物间里还是静的,静得连他刚才那句低得发哑的问话都还像停在空气里,没散干净。
最后还是沈聆先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一退,空气也跟着松开一点。
她低头,把那箱电池重新抱起来,耳边碎发顺着动作滑下来,擦过她颈边,又落回去。
“让开。”她说。
声音已经恢复平常了。
像刚才那一下碰金牌、那句轻得过界的话,还有两个人之间那点快烧起来的气息,全是假的。
周既白看着她,半晌,才往旁边让出一条路。
她抱着电池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肩膀很轻地碰到他手臂。明明只是一下,却像比刚才碰那块金牌还更恼人。
门帘被她掀开,外头的光和吵闹声一起灌进来。
许栀刚想骂人,抬头看见周既白居然也站在里面,整个人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聆把电池箱往她怀里一塞。
“你想多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广播台那边走。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她耳边那几缕的头发吹得更乱。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拢住,索性也不管了。外头广播正好在报接力项目,学妹急得快疯,顾衡远远看见她回来,立刻朝这边跑。
“拿到了?”
“嗯。”
“怎么这么久。”
“里面太乱。”
这话说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只有沈聆自己知道,她现在耳根还微微发热,手指碰过那块金牌的地方也像还留着一点凉。。
她回到广播台前,低头去拆电池包装,动作和平时一样,声音也和平时一样。可许栀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不对,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
“你们刚刚在里面干什么了。”
沈聆头都没抬。
“拿电池。”
“你放屁。”
“那你报警吧。”
许栀张着嘴看了她两秒,最后居然真没说出话来。
因为她从来没见过沈聆这个样子。
看起来还跟平时一样,可那层很薄的、白月光似的壳下面,分明有什么在发热。
而储物间那边,周既白还站在门口。
风把旧红布吹得一下一下掀起来,外面的日光和阴影在他脸上来回切。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块金牌,指腹在边缘很轻地蹭了一下。
刚才她碰过这里。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他就是记住了。
连她碰上来时手指是凉的,声音是低的,眼睛里那点像故意点火一样的光,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