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运动会才真正热起来。
上午的开幕式和队列都还带着点学校该有的整齐,到了下午,操场就彻底活了。广播台一刻不停,跑道边围满了人,检录处、跳高架、看台和小卖部中间那条路挤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塑胶场地被太阳晒得发热,风从操场尽头卷过来,带着矿泉水、汗、晒过的校服布料和远处树叶的味道,吹得横幅哗哗响。
沈聆从后门重新回到学校的时候,男子项目正好检录。
操场上到处都是人,广播里报着号码,远远近近都是喊名字的声音。她站在后门那条小路边,一时没往前走,先听见的是广播台学妹略微发紧的声音,再是看台上有人起哄的笑声,最后才是她自己心口那点还没完全平下去的撞击。
她在会馆里被压了一中午,刚从那种安静得让人窒息的地方出来,这会儿□□场上的风和人声一扑,竟然真的有种重新活过来的错觉。
像身体先一步回来了,情绪还留在后面。
“沈聆!”
许栀先看见她,抱着一沓号码布从看台边冲下来,跑到跟前差点没刹住。
“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快骂人骂到广播里头去了。”
她嘴上骂着,眼睛却先飞快地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看见她妆没花,头发也还在,只是耳边的碎发看着比中午更多一点,才稍微松了口气。
“广播台那边还行吗?”沈聆问。
“还行个鬼。”许栀立刻来劲了,“学妹刚刚差点把跳远和跳高念串,二班又找你改接力播报,顾衡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眯着眼看她。
“你怎么回来的?”
沈聆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
“车送我回来的。”
“废话,我知道车送你回来的。”许栀压低声音,“我是问,谁的车?”
沈聆没接。
她只是抬头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
许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明白,却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这会儿广播台那边已经在催命似的喊“学姐学姐”,她也只能把疑问压下去,先拽着她往前跑。
“算了,先救命再说。”
广播台还和中午一样,纸乱、话筒乱、人也乱。
可沈聆人一回来,整个地方都像重新有了主心骨。学妹看见她,眼睛都亮了,差点原地站起来:“学姐,男子四百米那边的名单顺序又变了!”
“给我。”沈聆把包放下,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两眼,“谁改的。”
“体育组临时调的。”
“那广播不要按原表念。”她抽出笔,在边上勾了两下,“这一组先压后面,先报跳远决赛,四百米等检录口确认完了再叫。”
“好。”
学妹应得飞快。
明明只隔了一个中午,可她重新坐回这里的时候,那种属于她的位置感还是一下就回来了。像风、日光、稿子、操场边那一整片热闹,都还是认她的。她握着笔,低头把顺序重新理出来,耳边发丝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随手别回去,动作也熟得像本来就该这样。
顾衡从旁边递了瓶水过来。
“还活着吧。”
沈聆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中午在会馆里积出来的那点闷一点点冲散。
“差不多。”她说。
顾衡本来还想再问,可看她这会儿已经低头去改稿,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到底没开口。他只是很自然地站在旁边替她挡了一下风,把一张快吹跑的名单按住。
“那你先忙。”他说,“我去看二班接力那边。”
“嗯。”
他走开以后,许栀才鬼鬼祟祟凑过来。
“他刚刚看你那眼神,啧。”
“你闲不闲。”
“我不闲,我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许栀一本正经,“不过说真的,你今天回来以后有点不一样。”
沈聆笔尖停了一秒。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许栀盯着她看了两眼,“就是……更像个人了。”
沈聆抬头看她,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切的无语。
“我以前像什么。”
“像神像。”许栀说,“摆在那儿只给人拜的那种。”
沈聆没接,低头继续写。
可心里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大概是吧。
她今天中午在会馆里那一下,确实像是从神坛上被人硬生生拽下来了一次。狼狈谈不上,难堪也被她自己压住了,可有些东西一旦裂了缝,就很难再完全像从前那样无懈可击。
想到这里,她手里的笔轻轻停住。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抬头往操场另一边看了一眼。
那边正围了不少人。
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混着广播和口哨,远远就能听见有人在喊“周既白”。
她看见的第一眼,不是人,是风把白色号码布吹起来的一角。
再往下,是他。
周既白站在四百米起点附近,运动背心外面贴着号码,肩线压得很平,手腕搭在起跑线外的栏杆上,正低头听旁边裁判说什么。他额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侧脸被下午的日光切出很利的一道线,连下颌和喉结都显得更清楚一点。
周围实在太吵了。
可他站在那里,还是会让人第一眼先看见他。
恰恰是因为他一点都没把旁边那些目光和起哄当回事,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
沈聆看着,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会对这种人没有办法。
你越是习惯经营、习惯在意别人的反应,越会被这种天然不需要经营的人刺到。
也……越容易被吸住。
“你在看谁?”
许栀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立刻“哦”了一声。
“男子四百米。”她说,“高二三班那个接力项目里,周既白临时替了一个伤了腿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女生都在说。”许栀非常坦然,“我又不是聋子。”
广播台这边正好插进一段音乐。
跑道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裁判开始吹哨,起点那一排男生陆续弯腰下去。周既白站在第三道,手撑在膝上,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腕。那一瞬间,沈聆看见他脖颈和肩背绷出来的线条,忽然想起中午会馆外,他坐在车里那句漫不经心的“下午还有”。
原来是这个。
“各就位——”
广播台的音乐停了。
风一瞬间像也跟着停住,整个操场都安静了半拍。
下一秒,枪响。
所有人一起冲出去的时候,跑道边那层人声几乎是轰一下炸开的。鞋底擦过塑胶地面,四道身影猛地往前掠,阳光、汗和风全搅在一起,快得让人来不及细看。
可沈聆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周既白。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他跑起来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莽,也不是那种拼命往前撞的狠。更像他对自己的身体和节奏有一种天然的掌控,步子大,落地干净。别人跑四百米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他像是在压着整条跑道走。
起点前两百米还没拉开。
过了弯道,差距才一点点出来。跑道边喊声越来越响,有人在看台上拍栏杆,有人站起来叫名字,广播台学妹都快忘了自己还握着话筒,凑在窗边睁大眼看。
许栀已经跟着喊起来了:“第三道第三道!”
沈聆没喊。
她只是坐在那儿,眼睛盯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笔帽边缘却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抵住了一下。
风很大。
她耳边那点碎发被吹得一直乱晃,颈边都痒。可她没去管。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周既白已经压到最前面了。
他大概也开始累了,呼吸明显重起来,背肌和肩线在黑色背心下绷得更紧,额前那点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平时身上那种很散、很冷的劲,在这种时候反而全收拢了,只剩下更锋利也更直白的一种攻击性。
像刀真的出了鞘。
终点线近在眼前。
操场边所有声音都叠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天。
而他冲过去的那一瞬,沈聆心口忽然很轻地撞了一下。
很短。
可她自己知道,那一下是清楚的。
枪响、风声、人群尖叫、广播台边学妹捂着嘴跳起来,所有东西都在那一秒被放大。周既白冲线以后还往前带了几步,最后才慢慢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肩膀起伏得很明显。阳光压在他后颈上,汗把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发亮。
全场吵疯了。
“我靠——第一!”
“周既白牛X!”
“刚才最后那一下太狠了吧!”
广播台学妹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在值班,抓起话筒时声音都在飘:“高二男子四百米决赛第一名——高二三班,周既白!”
那一声从话筒里传出去,像又把操场上那点热闹往上推了一层。
沈聆低头,终于把那支笔放下了。
她手心居然有点热。
“你耳朵红了。”许栀突然凑过来。
沈聆抬眼看她。
“你疯了?”
“真的。”许栀一脸惊奇,“风吹的吗?”
“是热的。”
“你刚刚是不是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