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离开海城的第二天晚上,孟景和没有回老宅。
司临月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春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站在厂门口,看见孟景和靠在桑塔纳的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让你先回去吗?”她走过去。
“等你。”
“等我干嘛?又不是不认得路。”
孟景和把烟别回耳朵上,拉开车门。
“上车。”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开发区,驶上解放路,经过海城大酒店,拐进一条老巷子。司临月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认出来了。
这是去老码头的路。
“孟景和,你带我来码头干嘛?”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老码头对面的空地上。四年过去,码头变了样。
原来的旧厂房拆了,新建了几栋仓库,江边修了水泥护栏,停着几艘崭新的货船。但那个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废弃工棚还在,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墙上的砖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
孟景和下了车,走到工棚前面,站在那里。
司临月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还记得这里吗?”他问。
“记得。你在这里掐着我脖子,问我是不是江家派来的。”
“你当时不怕?”
“怕。但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在抖。杀人的人手不会抖,只有不想杀人但不得不装出要杀人样子的人,手才会抖。”
孟景和沉默了很久。
“那天,如果你没来,说不定我会死在那里。”
司临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会的。”
“会的。”他的声音很轻,“我爸死了,舒然病了,孟家没了。我在码头扛麻袋,一天赚几块钱,连舒然的药费都付不起。那天晚上,我坐在这个工棚里,想着……要不就算了。”
司临月的眼眶红了。
“孟景和……”
“但你来了。”他转过身,看着她,“你带着一百八十七块六毛钱,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我面前,说‘你会是将来最有钱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时候我以为你在骗我。后来才知道,你不是骗我,你是真的相信。”
司临月的眼泪掉了下来。
“孟景和,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看着她,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狠,是软。像冰面下藏了四年的春水,终于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司临月,四年前你在这里找到我,给了我一条命。今天我还你一辈子。”
他单膝跪了下去。
司临月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孟景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戒指,金色的,款式很简单。
女戒上刻着一个“月”字,男戒上刻着一个“和”字。
“这对戒指,我三年前就打了。”他说,“图纸是我自己画的。打戒指的师傅说,从来没见人画过这么丑的图纸。”
司临月哭着笑了。
“挺好看的。”
“但他说,心意是好的。”孟景和看着她,“司临月,嫁给我。”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四年前浑身是伤、眼神阴鸷的少年,如今跪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对戒指。
“你什么时候打的?”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年前。你第一次去省城出差回来那天,我在火车站等你。我想着,等咱们有钱了,去打个戒指吧,金的。”
司临月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孟景和,你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告白的时候憋,求婚的时候也憋。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
“不会说。”
“那你说……你为什么想要娶我?”
孟景和想了想。
“你做的饭不好吃,我做的饭好吃,我们互补。”
司临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就这?”
“你冬天脚冷,我的暖水袋只给你用。”
“还有呢?”
“你走路不看路,我得牵着。”
“还有呢?”
“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喊我的名字。”
司临月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什么时候喊过?”
“昨晚。”
“不可能!我昨晚没做梦!”
“你做了。你说‘孟景和,你账本记错了,那一笔是收入不是支出。’”
司临月把脸埋进手里。
“你连做梦都在管我的账。”孟景和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所以,我得娶你。不然没人帮我管账。”
司临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笑得很好看。
“好。”
“好什么?”
“好,我嫁给你。”
孟景和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握住她的左手,慢慢戴上去。戒指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司临月问。
“你睡觉的时候,我用线量过。”
“你……你趁我睡觉量我的手指?”
“嗯。”
“孟景和,你变态。”
“嗯。”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那枚戒指递给她。
“该你了。”
司临月接过戒指,握住他的手,慢慢戴上去。他的手比四年前大了很多,指节分明,掌心的茧子比以前更厚了。
“孟景和。”
“嗯。”
“以后你的账,还是你记。我不管了。”
“为什么?”
“因为你记的比我清楚。”
“那你的账呢?”
“也你记。”
“凭什么?”
“凭我以后是你老婆。”
孟景和看着她,终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四年前在楼顶看星星的时候,她也见过他笑,但那一次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这一次不一样,像冰面裂开,露出下面奔涌的河水。
“老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试这两个字的重量。
司临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再叫一遍。”
“老婆。”
“再叫一遍。”
“老婆。”
“再……”
“够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叫多了,你会哭。”
“我已经在哭了。”
“那就哭。”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搂着她。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
婚礼定在五月。春天最后一个月。
老宅的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席,请的人不多。
孙叔、赵叔、钱叔、方叔,刘师傅、王桂兰,厂里的老工人代表,码头上的兄弟,还有许明朗。
孟舒然从省城赶回来,穿着一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像个大姑娘了。她站在院子门口,负责迎客,每来一个人就说“里面请”,说得嗓子都哑了。
许明朗来得最早。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礼品盒。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收拾得不错。”
“你女朋友呢?”孟舒然问。
“加班。来不了。”
“骗人。你根本没有女朋友。”
许明朗被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
“你少跟你哥学,嘴那么毒。”
孟舒然笑嘻嘻地跑了。
许明朗走进堂屋,孟景和正在穿西装。黑色的,刘师傅亲手做的,收腰、平驳领,穿上身像换了个人。
“不错。”许明朗靠在门框上,“像个新郎官了。”
“你什么时候结婚?”孟景和系着扣子,头都没回。
“不急。”
“你上个月说订婚了。”
“那是骗舒然的。”
孟景和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她觉得她哥赢了。”
孟景和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幼稚。”
“彼此。”
许明朗把礼品盒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婚礼没有司仪。
孟舒然自告奋勇,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流程。
“各位来宾,大家好!今天是我哥哥孟景和和姐姐司临月结婚的大喜日子!欢迎大家!”
掌声。
“下面,请新郎新娘入场!”
孟景和从堂屋里走出来,司临月从东厢房走出来。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是刘师傅做的一条红色真丝裙,收腰、大摆、V领,腰间系着一条同色腰带。头发盘起来,别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没有化妆,但嘴唇红红的,是孟舒然偷偷给她抹的口红。
两个人走到院子中间,面对面站着。
“下面,请新郎新娘宣誓!”孟舒然念得很认真。
孟景和看着司临月。
“司临月。我不会说话。但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他顿了一下。
“四年前我说,你的交易我记下了。现在我说,你的一辈子我记下了。”
司临月的眼眶红了。
“孟景和。我也不会说话。但我会算账。我算过,这辈子嫁给你,不亏。”
掌声。孙叔在擦眼泪,赵叔在鼓掌,王桂兰哭得比谁都大声。
“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戒指已经戴上了。孟舒然想了想,临时改词:“请新郎新娘拥抱!”
孟景和伸手,把司临月拉进怀里。
不是那种轻轻的拥抱,是很紧的、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拥抱。
司临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几年前在码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