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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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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远离开海城的第二天晚上,孟景和没有回老宅。

司临月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春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站在厂门口,看见孟景和靠在桑塔纳的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让你先回去吗?”她走过去。

“等你。”

“等我干嘛?又不是不认得路。”

孟景和把烟别回耳朵上,拉开车门。

“上车。”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开发区,驶上解放路,经过海城大酒店,拐进一条老巷子。司临月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认出来了。

这是去老码头的路。

“孟景和,你带我来码头干嘛?”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老码头对面的空地上。四年过去,码头变了样。

原来的旧厂房拆了,新建了几栋仓库,江边修了水泥护栏,停着几艘崭新的货船。但那个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废弃工棚还在,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墙上的砖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

孟景和下了车,走到工棚前面,站在那里。

司临月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还记得这里吗?”他问。

“记得。你在这里掐着我脖子,问我是不是江家派来的。”

“你当时不怕?”

“怕。但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在抖。杀人的人手不会抖,只有不想杀人但不得不装出要杀人样子的人,手才会抖。”

孟景和沉默了很久。

“那天,如果你没来,说不定我会死在那里。”

司临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会的。”

“会的。”他的声音很轻,“我爸死了,舒然病了,孟家没了。我在码头扛麻袋,一天赚几块钱,连舒然的药费都付不起。那天晚上,我坐在这个工棚里,想着……要不就算了。”

司临月的眼眶红了。

“孟景和……”

“但你来了。”他转过身,看着她,“你带着一百八十七块六毛钱,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我面前,说‘你会是将来最有钱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时候我以为你在骗我。后来才知道,你不是骗我,你是真的相信。”

司临月的眼泪掉了下来。

“孟景和,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看着她,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狠,是软。像冰面下藏了四年的春水,终于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司临月,四年前你在这里找到我,给了我一条命。今天我还你一辈子。”

他单膝跪了下去。

司临月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孟景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戒指,金色的,款式很简单。

女戒上刻着一个“月”字,男戒上刻着一个“和”字。

“这对戒指,我三年前就打了。”他说,“图纸是我自己画的。打戒指的师傅说,从来没见人画过这么丑的图纸。”

司临月哭着笑了。

“挺好看的。”

“但他说,心意是好的。”孟景和看着她,“司临月,嫁给我。”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四年前浑身是伤、眼神阴鸷的少年,如今跪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对戒指。

“你什么时候打的?”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年前。你第一次去省城出差回来那天,我在火车站等你。我想着,等咱们有钱了,去打个戒指吧,金的。”

司临月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孟景和,你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告白的时候憋,求婚的时候也憋。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

“不会说。”

“那你说……你为什么想要娶我?”

孟景和想了想。

“你做的饭不好吃,我做的饭好吃,我们互补。”

司临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就这?”

“你冬天脚冷,我的暖水袋只给你用。”

“还有呢?”

“你走路不看路,我得牵着。”

“还有呢?”

“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喊我的名字。”

司临月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什么时候喊过?”

“昨晚。”

“不可能!我昨晚没做梦!”

“你做了。你说‘孟景和,你账本记错了,那一笔是收入不是支出。’”

司临月把脸埋进手里。

“你连做梦都在管我的账。”孟景和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所以,我得娶你。不然没人帮我管账。”

司临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笑得很好看。

“好。”

“好什么?”

“好,我嫁给你。”

孟景和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握住她的左手,慢慢戴上去。戒指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司临月问。

“你睡觉的时候,我用线量过。”

“你……你趁我睡觉量我的手指?”

“嗯。”

“孟景和,你变态。”

“嗯。”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那枚戒指递给她。

“该你了。”

司临月接过戒指,握住他的手,慢慢戴上去。他的手比四年前大了很多,指节分明,掌心的茧子比以前更厚了。

“孟景和。”

“嗯。”

“以后你的账,还是你记。我不管了。”

“为什么?”

“因为你记的比我清楚。”

“那你的账呢?”

“也你记。”

“凭什么?”

“凭我以后是你老婆。”

孟景和看着她,终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四年前在楼顶看星星的时候,她也见过他笑,但那一次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这一次不一样,像冰面裂开,露出下面奔涌的河水。

“老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试这两个字的重量。

司临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再叫一遍。”

“老婆。”

“再叫一遍。”

“老婆。”

“再……”

“够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叫多了,你会哭。”

“我已经在哭了。”

“那就哭。”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搂着她。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

婚礼定在五月。春天最后一个月。

老宅的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席,请的人不多。

孙叔、赵叔、钱叔、方叔,刘师傅、王桂兰,厂里的老工人代表,码头上的兄弟,还有许明朗。

孟舒然从省城赶回来,穿着一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像个大姑娘了。她站在院子门口,负责迎客,每来一个人就说“里面请”,说得嗓子都哑了。

许明朗来得最早。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礼品盒。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收拾得不错。”

“你女朋友呢?”孟舒然问。

“加班。来不了。”

“骗人。你根本没有女朋友。”

许明朗被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

“你少跟你哥学,嘴那么毒。”

孟舒然笑嘻嘻地跑了。

许明朗走进堂屋,孟景和正在穿西装。黑色的,刘师傅亲手做的,收腰、平驳领,穿上身像换了个人。

“不错。”许明朗靠在门框上,“像个新郎官了。”

“你什么时候结婚?”孟景和系着扣子,头都没回。

“不急。”

“你上个月说订婚了。”

“那是骗舒然的。”

孟景和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她觉得她哥赢了。”

孟景和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幼稚。”

“彼此。”

许明朗把礼品盒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婚礼没有司仪。

孟舒然自告奋勇,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流程。

“各位来宾,大家好!今天是我哥哥孟景和和姐姐司临月结婚的大喜日子!欢迎大家!”

掌声。

“下面,请新郎新娘入场!”

孟景和从堂屋里走出来,司临月从东厢房走出来。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是刘师傅做的一条红色真丝裙,收腰、大摆、V领,腰间系着一条同色腰带。头发盘起来,别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没有化妆,但嘴唇红红的,是孟舒然偷偷给她抹的口红。

两个人走到院子中间,面对面站着。

“下面,请新郎新娘宣誓!”孟舒然念得很认真。

孟景和看着司临月。

“司临月。我不会说话。但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他顿了一下。

“四年前我说,你的交易我记下了。现在我说,你的一辈子我记下了。”

司临月的眼眶红了。

“孟景和。我也不会说话。但我会算账。我算过,这辈子嫁给你,不亏。”

掌声。孙叔在擦眼泪,赵叔在鼓掌,王桂兰哭得比谁都大声。

“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戒指已经戴上了。孟舒然想了想,临时改词:“请新郎新娘拥抱!”

孟景和伸手,把司临月拉进怀里。

不是那种轻轻的拥抱,是很紧的、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拥抱。

司临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几年前在码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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