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开幕那天,省城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展览中心门口的广场上,把大理石地面洗得发亮。
广场上停满了车。
桑塔纳、拉达、伏尔加,还有几辆挂着黑牌的外商车。
穿西装、夹克、中山装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和样品袋,脚步匆匆。
景和实业的展位在B区,服装馆,位置不错。
入口进去第三排,右手边,面积九平米。墙上挂着新款样衣,藏青色女式西装、铁灰色男式夹克、枣红色连衣裙、水洗牛仔裤。
展台中央摆着几张折叠椅和一张铺了白桌布的桌子,桌上放着产品图册和名片盒。
司临月穿着一件米色的连衣裙。
刘师傅的手艺,收腰、大摆、V领,腰间系着同色腰带。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站在展台前,正跟一个广州来的采购商谈订单。
“三万件,单价十二块,总价三十六万。交货期四十五天。”采购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操着一口广普,手里拿着计算器按来按去。
“四十五天太紧了。我们厂里现在还有别的订单,最快也要六十天。”司临月不急不慢地说。
“六十天?那不行,我们赶档期。”
“那您看这样行不行。先做两万件,四十五天交货。剩下的一万件,六十天交货。单价不变。”
采购商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合同明天签。”
“合作愉快。”
采购商走了。司临月转身,在订单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看见孟景和站在展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个蓝色封皮的账本,正在写。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两万件,四十五天。一万件,六十天。”他头都没抬,“单价十二块,总价三十六万。成本大概七块,毛利五块一件,这批货能赚十五万。”
“你算得倒是快。”
“你的账本上写过类似的算法。”
司临月笑了,没说话。
下午两点半,许明朗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参展商证,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展台前,把信封递给孟景和。
“周先生同意了。三点,A区,他的展位。”
孟景和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名片。
周志远,远洋贸易公司总经理。名片是烫金的,字迹凸起,摸上去有质感。
“你跟他谈过了?”孟景和问。
“上午聊了几句。他很客气,说久仰你的名字。”许明朗的声音压低了,“但我觉得,他越客气,越危险。”
“我知道。”
“我陪你去。”许明朗说。
“不用。我跟司临月去。”
许明朗看了司临月一眼,点了点头。
“我在外面等。有事叫我。”
A区,电子产品馆。
这里比服装馆更热闹。彩电、冰箱、洗衣机、录音机、电子表,琳琅满目。各个展位上都围着人,操着各种方言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塑料、电线和新机器的味道。
周志远的展位在最里头,面积比景和实业的大一倍,装修也讲究。
灯箱、展架、真皮沙发,地上铺着地毯。展位上挂着几台大屏幕彩电,播放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片。
周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四十二岁,比照片上看着更年轻。方脸膛,浓眉,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穿着藏青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深红色的,打着温莎结。看见孟景和走过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手。
“孟总,久仰。”
孟景和看了一眼那只手,握了上去。
“周总。”
“请坐。”
三个人坐下来。
周志远坐在主位,孟景和和司临月坐在对面。一个穿旗袍的女秘书端上两杯茶,退到后面。
“孟总年轻有为啊。”周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在香港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景和实业,做服装起家,四年做到五百万资产。不容易。”
“周总的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周志远笑了,笑得很和气,“孟总,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合作。”
周志远放下茶杯,从沙发旁边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合同。
“远洋贸易想跟景和实业合作,共同开发海外市场。我出资金、渠道、客户,你们出产能、质量、交期。利润五五分。”
孟景和没有看合同。
“周总,你去年一年吞了三家国营厂。用的都是‘合作’的名义。吞完之后,原来的厂长全部换成了你的人。”
周志远的笑容没变。
“那是那些厂经营不善,管理混乱。我接手之后,效益都上去了。”
“效益上去了,工人工资没涨。”
“那是暂时的。长期来看……”
“周总。”孟景和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来谈合作的。”
周志远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那你来谈什么?”
“谈旧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认识江国良。”孟景和说。
周志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认识。以前有过生意往来。”
“八五年到八七年,你跟江国良合作,通过香港的账户,把孟家机械厂的资金转移出境。孟家破产之后,你拿了三成,去了香港。”
“你有证据吗?”
“有。当年的转账记录、往来信件、江国良的口供。”孟景和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市委的档案室。”
周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沉默了几秒,抬起头。
“孟总,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江国良坐了牢,孟家的案子结了。你追究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爸的厂,是被你们联手搞垮的。”孟景和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冬天的河水,“我不追究,不代表我忘了。”
周志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你想怎么样?”
“离开海城。不要再碰景和实业。”
“如果我不走呢?”
孟景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我让你走。”
司临月站起来,站在孟景和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