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江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流得飞快。
转眼到了一九九二年。
四年间,海城变了许多。解放路拓宽了一倍,国营饭店改成了“海城大酒店”,自由市场拆了,原址上立起一栋六层楼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大街上跑的不再只有自行车和拉达,开始有了桑塔纳和夏利。人们的裤腿从直筒变成了喇叭裤,又从喇叭裤变成了健美裤,头发从直发烫成了卷发,又从大卷变成了小卷。
景临服装厂并入了景和实业。
从城南那间红砖厂房搬到了城东开发区的新厂区,占地五亩,厂房是正经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地面铺了水磨石,窗户是铝合金的。
工人从四个人变成了一百二十个人,缝纫机从十台变成了一百台,还添了三十台锁边机和十台熨烫机。
产品从最初的女式西装、连衣裙,扩展到男式夹克、童装、工装,去年又上了第一条牛仔裤生产线。
景和实业也变了。
营业执照上的注册资本,从五万变成了五百万。
那个数字,孟景和从来没跟人提过。但每年年底,他都会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上一行字。
今年赚了多少,明年目标多少。
字迹还是那么锋利,笔画如刀,但握笔的手比四年前稳了太多。
“哥,你又在写账了?”
孟舒然从堂屋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她今年十八岁了,个子长高了一大截,脸上有了肉,不像十四岁时那么苍白瘦小。心脏病手术很成功,这些年复查了三次,医生说她跟正常人没区别。她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
“你怎么回来了?”孟景和放下笔。
“明天没课,回来看看你们。”孟舒然把书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姐姐呢?”
“厂里。”
“又在加班?”
“嗯。下周展销会,她在盯新产品。”
孟舒然撇了撇嘴:“哥,你们也不着急。姐姐天天加班,你也天天工作,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啊?”
孟景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别说‘不急’啊。你都二十四了,姐姐也二十三了。许大哥上个月都订婚了……”
“谁告诉你的?”
“许大哥自己说的!他带女朋友来学校看我,那个姐姐可漂亮了,是省城报社的记者。”
孟景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回去告诉你哥,我比他先订婚,这次我赢了。’”
“幼稚。”
“你才幼稚呢。”孟舒然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哥,这房子你住了四年了,也不装修一下。你看这墙皮,都掉了。”
“能住就行。”
“你就不怕姐姐嫌弃?”
“她不嫌弃。”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孟舒然翻了个白眼,抱着书回自己屋了。
司临月从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四年过去,她变了很多。头发留长了,烫了当时流行的大波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皮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那是孟景和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真皮的,花了小半个月的工资。
“回来了?”孟景和从厨房端出一碗面,“吃。”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司临月坐下来,接过筷子。
“你今天在厂里待了十二个小时,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
“你又知道了。”
“你的胃知道。”
司临月低头吃面,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孟景和在她对面坐下。
“笑你。四年了,你还是这样。我在厂里吃没吃饭,你比我还清楚。”
“因为你不记。”
“我记性好着呢。上周的订单数量、出货日期、客户名称,我都记得。”
“自己的事不记,别人的事记得。”
“你又不是别人。”
孟景和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司临月吃完了面,把碗推到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展销会的样品做好了。刘师傅盯的质量,没问题。明天我让方叔装箱,后天发到省城。”
“展位的事,许明朗说了吗?”
“说了。许家还是跟我们挨着。今年他们做的是家电,我们是服装,不冲突。”
“周先生那边呢?”
司临月的手顿了一下。
周先生。
这个名字,从去年开始出现在海城的商界圈子里。据说是北方来的大商人,在省城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主营进出口。短短一年时间,吞并了三家国营厂,手伸得很长。最近半年,他开始把目光转向海城。
“许明朗说,周先生上周来海城了。”司临月翻出一张纸,上面是许明朗传来的消息,“住在海城大酒店,见了市里的几个领导,还去了开发区看地。”
“看哪块地?”
“东边。靠近我们厂的那块。”
孟景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司临月感觉到,那条看不见的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下面有暗流。
“他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确定。但许明朗查到了一个事。周先生以前不姓周,姓江。”
孟景和的目光骤然变冷。
“江国良的‘江’?”
“不是。是江国良当年那个合作方的‘江’。”司临月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你还记得吗?八七年,江国良被查的时候,供出了一个境外合作方——姓江,做进出口生意的。那个人在江国良出事之前就跑了,去了香港。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周先生就是那个人?”
“许明朗说,八九不离十。”
孟景和沉默了很久。
“他回来做什么?”
“报仇,或者吞并。或者两者都有。”司临月合上文件,“许明朗说他查了周先生的资金链,大部分是境外来的,来路不明。这个人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也要对付。”孟景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大树。四年了,大树粗了一圈,夏天的时候枝叶能遮住半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