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实业成立的第三天,许明朗约司临月单独吃饭。
电话打到院门口的小卖部,传呼条上写着一行字:“许明朗请司临月明晚六点到国营饭店吃饭,有事商量。”孟景和先看到传呼条,拿回家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司临月看了他一眼:“你去不去?”
“他请你,没请我。”
“那你不想去?”
“不想。”
“那你在家陪舒然。”
“嗯。”
他的语气很平,表情很平,连眼神都很平。但司临月感觉到,那条看不见的线另一端传来的情绪,像水面下的暗流,不汹涌,但很深。
“孟景和。”
“嗯。”
“他只是找我商量事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司临月想了想,“像丢了钱的表情。”
孟景和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写账。
“我没丢钱。”
“那你丢了什么?”
他没回答。
第二天傍晚,司临月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藏蓝色的棉袄,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扎成马尾。出门前在镜子里照了照,觉得还行。
孟景和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拿着笔,但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我走了。”司临月站在门口。
“嗯。”
“你不送送我?”
“巷口就到了。”
“那你说声‘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
司临月笑了,转身走了。
孟景和坐在堂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从院门到巷口,一共四十二步。她走到第二十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应该是蹲下来系鞋带。然后脚步声继续,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大树。
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国营饭店,靠窗的座位。
许明朗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杯茶和一小碟花生米。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大衣,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司临月进来,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
“坐。”
“你点菜了吗?”
“等你来点。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我不挑。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
服务员记下菜名,走了。
许明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她。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司临月,不会主动点红烧肉。她会说‘随便’,然后把菜单推给别人。”
“人总是会变的。”
“是。”许明朗放下茶杯,“你变得挺好的。”
司临月笑了笑,没接话。
菜上得很快。红烧肉红亮亮的,冒着热气,青菜碧绿,酸辣汤酸辣适中。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许明朗,你说有事商量,什么事?”
许明朗放下筷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展销会的邀请函。省里下来的,正式文件。许家有两个展位,一个给许家的厂子用,另一个给你们。”
司临月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红色的邀请函,上面印着“第一届省进出口商品展销会”的字样,时间和地点都写得很清楚。
“这个展位,许家本来可以租出去。一个展位能卖五百块。”
“我知道。”
“但我没租。”许明朗看着她,“我留给你们。”
“许明朗,你……”
“不是因为生意。”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是因为你。”
司临月的手顿住了。
“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了。我知道你选了他。这些我都不说了。”许明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坦然,没有闪躲,“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帮你们,不是因为欠孟家的情,也不是因为看好你们的生意。是因为你。”
“许明朗……”
“你听我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在自由市场看见你的时候,你在摆摊卖布。你蹲在地上,给一个顾客量布,量得特别认真,多一寸都不给。那个顾客跟你讨价还价,你说‘大姐,这已经是底价了,再便宜我就亏本了’。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里面点了灯。”
司临月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酸辣汤。
“我从来没见你那样过。以前的司临月,说话声音小,走路低着头,看人眼睛都是躲的。但那天我看见的你,不一样。你站在那里,跟人讨价还价,一点也不怕。你身后站着孟景和,他浑身是伤,脸上还有淤青,但你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
“许明朗,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但我不说,我会后悔。”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司临月,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得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饭店里很吵。
隔壁桌的人在划拳,服务员在大声报菜名,收音机里放着《冬天里的一把火》。但司临月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许明朗,”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个好人。”
许明朗苦笑了一下。
“这是发好人卡吗?”
“不是。是真的。你是我见过最正派的人。但……”她顿了顿,“我先遇到了他。”
“我知道。”
“如果你先遇到我……”
“没有如果。”许明朗打断她,“你遇到了他,那就是他。我不会跟没有如果的事较劲。”
司临月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但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孟景和。
“许明朗,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当然。”他笑了,露出那个浅浅的酒窝,“我输得起。”
司临月也笑了,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们。谢你请我吃饭。谢你……”她想了想,“谢你是个好人。”
“你又发好人卡。”
“这次是真的。”
许明朗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行。那这个好人,就当到底了。”
两个人从饭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许明朗推着自行车,司临月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分得很开。
“我送你回去。”许明朗说。
“不用,巷口就到了。”
“那送到巷口。”
两个人沿着解放路往南走。国营饭店的灯光越来越远,自由市场已经关了门,铁皮棚子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走到巷口,许明朗停下来。
“到了。”
“嗯。”
“展销会的事,你回去跟孟景和商量。展位我留到月底,你们要是不要,我再租出去。”
“要。肯定要。”
“行。”许明朗把自行车支好,站在巷口,看着巷子深处,“那我走了。”
“许明朗。”
“嗯。”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也许吧。”他笑了笑。
他骑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司临月,他对你不好,你随时来找我。”
“他不会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许明朗看了她两秒,笑了。
“行。那我走了。”
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越来越远,消失在解放路的尽头。
司临月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院里走。
走到院门口,门开着。
堂屋的灯亮着,孟景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拿着笔。但他的眼睛没看账本,看的是门口。
“回来了?”他说。
“嗯。”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