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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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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国良的案子开庭那天,海城下了一场大雪。

法院门口围了上百号人,有孟家当年的老工人,有江家工厂的受害者,有看热闹的群众。孙叔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是举着那块硬纸板,但上面的字换了。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孟景和没有去旁听。

他说,不去。听不听判决,结果都一样。

司临月知道他不是不在乎,是不想再看江国良那张脸。一年了,那张脸看了太多遍,够了。

她一个人去的法院。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听法官念了两个多小时的判决书。江国良犯故意杀人罪、侵吞国有资产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江若薇犯包庇罪、绑架罪、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江若薇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旁听席,看见了司临月。

她停下来。

法警推了她一下,她没动。

“司临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前排几个人听见,“你赢了。”

司临月看着她。

江若薇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空的、什么都装不下的东西。

那种眼神司临月见过。

在孤儿院,有一个小女孩被领养又送回的那天,就是这种眼神。

“这不是输赢的事。”司临月说。

“那是什么?”

“是你选错了路。”

江若薇沉默了几秒,被法警带走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白色的囚服衬得她脸色蜡黄,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上那对已经取掉耳环的耳洞。

司临月坐在椅子上,直到旁听席的人都走光了,才站起来。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雪还在下。

孟景和站在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很大,他把伞递过来,自己站在雪里。

“判了?”

“无期。江若薇八年。”

孟景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走吧,去房产局。”

“去房产局干嘛?”

“拿回我爸的房子。”

房产局的办事大厅不大,水泥地面,木头柜台,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沓发黄的档案,翻了半天,抬起头。

“你是孟庆山的儿子?”

“是。”

“老宅的产权,当年被江国良以抵债的名义转到了自己名下。现在江家的资产全部查封,经过清算,老宅的产权应该返还给原主。”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孟景和面前,“签个字,房子就是你的了。”

孟景和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字迹锋利,笔画如刀。

“还有几间铺面,在城南,当年也是你爸的。你要不要?”

“要。”

“那也得签字。”

又签了一份。

办事员把文件收好,盖上公章,推了推眼镜。

“孟家的资产,能返还的基本上都返还了。但有些已经被江国良变卖了,追不回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从房产局出来,雪小了一些。司临月看着手里那沓文件,老宅的房契、铺面的地契,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但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你爸的老宅,在哪儿?”

“城东。靠江边。”

“大吗?”

“以前大。后来被江国良卖了一半,只剩一个小院子。”

“去看看?”

孟景和点了点头。

城东,江边。

老宅在一片老居民区的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上雕着花。

门是黑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纹。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孟景和掏出钥匙。

房产局给的新钥匙,铜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

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枯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屋檐下的柱子上还有雕花。

莲花、蝙蝠、寿字,手艺精细,但漆皮脱落得差不多了。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这树,我爸小时候就在了。”孟景和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他说,他爷爷的爷爷种的。”

司临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推开正房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家具早就被搬空了,墙上糊的报纸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

地上堆着一些杂物。

破椅子、烂纸箱、几个空酒瓶。

“能住人吗?”

“收拾收拾就能。”

“那你搬过来住?”

孟景和转过身,看着她。

“我们搬过来。”

司临月愣了一下。

“我们?”

“你,我,舒然。”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院子够大,五间正房。厨房在东厢房,比现在的大。厕所在后院,也是抽水的。”

“孟景和,这你家……”

“也是你家。”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蹲下来,捡起地上一个空酒瓶,扔到墙角。

司临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是踏实。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行。”她说,“搬。”

搬家那天,孙叔、赵叔、钱叔、方叔都来了。刘师傅带着王桂兰也来了。许明朗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挂鞭炮,后座上夹着一捆甘蔗。

“搬新家,日子选得好。”孙叔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柱子,摸摸门框,“这房子,我当年帮老孟修过。那年下大雨,屋顶漏了,老孟请我来补瓦。”

“孙叔,您还会补瓦?”司临月惊讶。

“我什么不会?木工、瓦工、电工,都会。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什么都摸过。”

“那您以后帮我们多看着点这房子。”

“那还用说?”

搬家没什么东西。三个人住在小院里的全部家当,一辆三轮车就拉完了。孟舒然抱着布兔子,坐在三轮车上的被褥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

“姐姐,新家有石榴树吗?”

“没有。但有桑葚树。”

“桑葚树能爬吗?”

“能。等你身体再好一点,让你哥哥教你爬。”

孟景和蹬着三轮车,头都没回:“我不教。她自己会摔。”

“哥哥不教,姐姐教。”孟舒然不服气。

“我也不会爬。”司临月笑了。

“那我们一起学。”

孟景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宅收拾了三天才勉强能住人。

正房五间,中间那间当堂屋,摆了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

都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头结实,刷了一层清漆,像新的。左边那间给孟舒然住,窗户朝南,阳光最好。右边那间是孟景和的,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

司临月住东厢房。房间不大,但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照进来,暖洋洋的。

“姐姐,你的房间好小。”孟舒然在她屋里转了一圈,有点不满。

“小才好,冬天暖和。”司临月把被子铺好,把那个蓝色封皮的账本放在枕头下面。

“那我也要小房间。”

“你那个房间采光特别好,你还换?”

“那我不换了。”孟舒然抱着布兔子跑了。

晚上,许明朗来了。

他提着一瓶白酒和两只烧鸡,说是贺乔迁之喜。四个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就着烧鸡喝酒。孟舒然不能喝酒,抱着一个搪瓷缸子喝热水,听大人们说话。

“景和,房子拿回来了,下一步怎么打算?”许明朗倒了一杯酒,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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