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的信送到市委的第五天，海城炸了锅。

先是江国良被纪委带走“协助调查”，接着江家的几个工厂被查封，再接着江家在银行的所有账户被冻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海城，国营饭店、自由市场、码头、学校，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江国良倒了！”

“倒了？怎么倒的？”

“听说是当年害死孟庆山的案子翻了，有人证有物证，市委直接下的令。”

“孟庆山？就是一年前出车祸死的那个孟家老板？”

“就是他！根本不是意外，是江国良买凶杀人！”

“老天有眼啊！”

司临月在自由市场上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蹲在摊位前整理布料。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接话。

孟景和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但司临月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那条看不见的线另一端传来的波动，像深水下的暗流，汹涌而克制。

“今天收摊早一点。”他说。

“嗯？”

“下午去市委。许明朗打电话来了，说下午三点开听证会。”

司临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终于到了。”

下午两点半，海城市委大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记者，有围观群众，有孟家当年的老工人。孙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还孟庆山公道”。

赵叔、钱叔、方叔站在他旁边，表情严肃。

看见孟景和走过来，孙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景和，今天叔给你爸讨公道来了。”

孟景和走到孙叔面前，没有说谢谢，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孙叔的眼泪掉了下来。

许明朗从大院里面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胸前别着工作证。他走到孟景和面前，压低声音。

“张书记亲自主持。证人全部到位。江国良在里面，脸色很差。”

“舒然的事，你跟他们说了吗？”司临月问。

“说了。绑架孟舒然的案子，跟江国良的案子并案处理。江若薇从拘留所直接押过来。”

孟景和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大院。

司临月跟在他身后。阳光照在市委大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听证会在市委三楼的大会议室举行。

长条桌后面坐着七个人。张书记居中，左右两边是市政法委、公安局、检察院、纪委的领导。

旁听席上坐着三十多个人，有孟家旧部，有媒体记者，有相关部门的代表。

江国良坐在被调查人的位置上，旁边是他的律师。

他瘦了。

距离上次在国营饭店见到他，不过短短一个多月，他整个人像缩水了一样。

脸上的肉松垮下来，眼袋耷拉着，头发白了大半。但他坐姿还是直的，下巴微微扬起，保持着那种“我没事”的体面。

江若薇坐在另一个位置，手上戴着手铐。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着，跟之前那个明艳张扬的江家大小姐判若两人。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孟景和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司临月坐在他右边，许明朗坐在他左边。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张书记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召开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调查孟庆山同志车祸死亡一案，以及与此相关的江国良涉嫌买凶杀人、侵吞国有资产、雇凶绑架等一系列问题。”他环顾四周，“请调查组汇报情况。”

一个穿制服的干部站起来，翻开文件夹，开始念。

“经调查，1987年3月15日，海城孟氏机械厂厂长孟庆山在前往省城途中发生车祸，车辆坠入盘山路下，孟庆山当场死亡。当时的事故调查报告结论为‘车辆制动系统故障导致意外’。但经重新调查，发现以下疑点……”

他念了二十分钟。

从刹车痕迹分析到货车司机的口供，从江国良与中间人的信件到银行转账记录，从篡改的勘查报告到被藏匿的物证。每一条证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环节都有证人。

念完后，张书记转向江国良。

“江国良，调查组汇报的情况，你有什么要说的？”

江国良的律师站起来：“张书记，我的当事人对以上指控均不承认。所谓的证据，大部分是间接证据，不能直接证明我的当事人与孟庆山的死亡有因果关系……”

“我要说话。”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听席后面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老书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张书记站起来：“老书记，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怕有人把黑白颠倒了。”老书记走到证人席上，没有坐下，站着，“江国良，你还认识我吗？”

江国良的脸色彻底变了。

“八三年，有人举报我贪污，是老孟替我作证，还了我清白。我当时就说过，老孟的恩情，我记一辈子。”老书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年，我虽然退休了，但老孟的事，我一直在关注。今天我来，不是以什么老书记的身份，是以一个证人的身份。证明孟庆山是个好人，证明江国良当年是怎么一步步把孟家的厂子吞掉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

“这是当年的工作笔记。每一页都记着日期、事件、当事人的名字。江国良通过什么手段、找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钱，一步一步把孟家的厂子搞垮，这里面全有。”

他把笔记本递给张书记。

“老书记，这……”

老书记看了孟景和一眼，“这个年轻人的朋友找到我，说了一句话，‘公道也许会迟到，但不应该缺席’。我想了三天，觉得她说得对。”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江国良的手开始发抖。他旁边的律师脸色发白，低头翻材料，翻了两页，不翻了。

“江国良，”张书记的声音沉下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国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我没有杀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没有让任何人杀孟庆山。我只是……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孟家的厂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东西？”张书记的声音严厉起来。

江国良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合同、握过无数人的手、指点过无数江山。现在它们在发抖，像秋天树上最后两片叶子。

江若薇忽然站了起来。

手铐哗啦响。

“还有我。”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我爸做的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有阻止。我也是凶手。”

江国良猛地抬起头：“薇薇！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江若薇看着孟景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空的、什么都装不下的东西，“孟景和，对不起。你爸的事，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我爸坐牢。”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没有人说话。

孟景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司临月感觉到他的情绪。

那座压抑了一年的火山，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是爆发。

是释放。

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

听证会开了三个多小时。

最后，张书记宣布：江国良涉嫌故意杀人、侵吞国有资产、行贿等多项罪名，移交司法机关处理。江若薇涉嫌包庇、绑架、故意伤害，另案处理。江家在海城的全部资产，依法查封，待法院判决后处理。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孟景和站在市委大楼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冬天的晚霞很短，红彤彤地烧了一会儿，就暗下去了。

司临月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许明朗从大楼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听证会纪要。

“张书记说，一个月内开庭。江国良的案子，不会拖。”

“嗯。”

“你爸的厂子，查封的资产里有一部分。等法院判决后，你可以申请返还。”

“不要了。”

许明朗愣了一下：“不要了？”

“那些东西，跟我爸没关系了。我爸活不过来，要那些东西没用。”孟景和转过身，看着许明朗，“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厂里的工人，能回来的，都让回来。江国良把他们赶走了一年，该还了。”

许明朗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去办。”

他走了。

孙叔、赵叔、钱叔、方叔走过来，站在孟景和面前。

“景和，”孙叔的声音沙哑，“你爸的仇，报了。”

“嗯。”